陛下的态度开始动摇了,江柚适时又添了把火,将草溪村的事提到明面上。二十四个孩子的呈堂证供,在朝堂掀起巨浪。文官们口诛笔伐,武官当庭怒斥萧国公毫无人性,朝廷如泼妇骂街般混乱。
池早终于懂了江柚的谋划,若只是草溪村案件,陛下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牵扯到整个朝堂甚至于陛下的利益,萧国公难逃其咎。
现在的萧国公就如同崖上落石,只需轻轻一吹便会坠入万劫地狱。而这吹倒他的东风,就是池早手中这份私自制金的证据。
“可是,陆大人你为何那般着急,你不是和江柚是死对头吗?”早就想问的问题终于被池早问出来了,她实在是好奇了一路。
陆砚礼自然不能告诉池早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他打了个马虎眼,糊弄道:“你以为江柚在此事上冒头是什么好事吗?打了陛下的脸面,即使是大功一件,终会成为插在陛下心口的一根刺。总有一天,这根刺会成为刺向江柚的利刃。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绊倒江柚,我当然不介意做一次推手。”
池早抿唇不语,一副恍然大悟又心有担心的神情,内心却有八百个心眼子。虽然陆砚礼此话看似毫无漏洞又颇有道理,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参与这个案子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是陛下让他来的,目的是阻止江柚定萧国公的罪。
陆砚礼反其道而行之,暗中帮助了江柚,将这个案子直接推到了结局,这不是也在违逆陛下的旨意。与其说江柚会被陛下厌弃,陆砚礼怕是也难逃和江柚一样的下场。
像陆砚礼这般聪明的人,是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若他这样做了,只能说明他所效忠之人,并不是陛下,而是一个连陛下都要斟酌几分的人。
董斯言,董相。
池早脑中第一时间映出他的名字,这是个连她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父亲说董斯言是小人,更是聪明的小人。这种人若是能避,必要避开,否则就会像那夏日石头缝里的鼻涕虫一样,恶心黏腻。
将董斯言记在心里后,池早不再出言询问陆砚礼的伤口,他救她是事实,也是人情,但她明白,他们终究不会是一路人。
回城的路上加了一辆马车,是陆砚礼最后的倔强,也是池早最后的一点柔情,她在出发前道了句:“你若是骑马,癫死在马上了,我可不想下半辈子背着这罪责。”
陆砚礼嗤笑,回了句:“你这女人,说话真歹毒。”虽然嘴上不情愿,身体还是很自觉的钻进了舒适的马车。毕竟他要强归要强,还是惜命的。
许是京城的动静太大,已经到火烧眉毛的地步,萧国公身旁的火都要救,这京城之外的火他实在无暇顾及。再返程之时,池早一行人也没再遇见什么危险。
平安抵达京城后,池早将那些口供全部递交给江柚,顺便将陆砚礼帮忙的事全盘托出,也包括自己对陆砚礼的猜测。
得知池早差点死在外面,还是陆砚礼救了她一命后,江柚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将罪证都整理妥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池早,大理寺太危险了,你若真想帮你朋友,我可以帮你。重提旧案,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甚至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还她一个真相。”
江柚的本意只不过是想让池早远离是非,没有人知道当他听见池早差点丧命时那心口一怔的空落感,就像七年前她离开时那般空落,他怕失去她。
可是池早却听出了话中另一层意思,她的眉毛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皱了老高,和小时候一样,只要皱眉就是她生气的前奏,“江柚,你查我?”
江柚:“......”
“池姩姩,你不要意气用事,明明有最优的解决方式放在你面前,你为何不用?”许是过于关心,江柚的语气有些急切带着怒意。
“江柚,你还是同从前一般,一直都是你以为,从不问问我为何。她是我朋友,若我不能亲手为她翻案,我有何颜面去见她。这么多年了,我一次都没敢去她坟前祭拜,一次都没......”
这五年,池早一次都没敢去祭拜绵绵,却夜夜都能梦到她。在梦里,绵绵的身影依旧如那个夏天一样,她会挽着裤脚,站在浅浅的溪流中,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冲着池早招手,喊着:“池姩姩,你快来啊,今日的溪水不凉。”
十四岁的少女,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美好,却一转身,成了那草席中冰冷冷的尸体。二十六刀,整整二十六刀,捅在绵绵瘦小的身体里,也不知道那时候她疼不疼。
“江柚啊,你说我怎能释怀,又怎能不恨。若我不能亲手替她讨个公道,我心难安。”
这个世上,除了亲近的长辈外,叫她池姩姩这个名字的,只有江柚和楚绵,足以见得池早与绵绵之间的情谊。
江柚沉默了许久,他不是不懂这种想为自己在乎之人报仇的心情,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他更在乎池早是否平安。“池姩姩,我只是担心你会受伤。”他颇有些气恼,不知道是恼自己还是恼她。
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见那香炉中的烟雾不断盘旋上升,偶有火盆中碳火炸开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对于池早来说,她同江柚一起长大,她虽从小就讨厌他,但不得不说,江柚是她安全区的人,是她可以放心将后背交予的人。
他说他担心自己受伤,池早相信,毕竟就算是从前京城人人都知的纨绔子弟江柚,也会在那时偷偷为她轻吹伤口。
江柚他,对自己坏是真的,对自己好也是真的。
“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江柚,你该明白真正为我好的方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