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的冬天,天空是一种坚硬的铅灰色。中央公园的树木已褪尽华彩,枝桠嶙峋地刺向天际,像一幅巨大的水墨拓片。
姜霂倚在玻璃上向远处眺望,指尖落在玻璃的某个点上。Colin告诉他,那里就是宴清办公的地方。YS集团总部大厦坐落在一个街区外的公园大道上,那栋高耸入云的黑色玻璃幕墙建筑造型凌厉如出鞘的刀锋,在曼哈顿中城的建筑群中极具辨识度。直线距离不过八百米,步行只需十分钟。可这八百米,在此刻却如同天堑。
Colin是最先察觉异常的人。
这位永远一丝不苟的英伦管家,敏锐的观察力早已刻入骨髓。他注意到姜霂的细微变化。
夜里,主卧的灯常常亮到凌晨。Colin轻手轻脚地去查看,发现姜霂蜷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裹着毯子,眼睛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眼神却是空的。问他怎么不睡,他会低声说“不困”,可眼底的红血丝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出卖了他。
白天,他越来越安静。以前还会好奇地摆弄各种智能家居,在全息投影室玩游戏,可现在更多时候是抱着一本书,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一坐就是半天,书页很久才翻动一页。
更让Colin忧心的是姜霂对声音的过度敏感。
公寓的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喧哗。但姜霂似乎总能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声响——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楼下街道偶尔传来的警笛遥远余音、甚至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每当这些声音出现,他会突然停下所有动作,侧耳倾听,身体微微紧绷,直到确认那声音与宴清无关,才慢慢放松下来,但那放松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Colin尝试过干预,效果不大,直到一次偶然事件,让问题表面化。
那天下午,姜霂在藏书室找书。书架高及天花板,需要移动梯子。Colin去厨房确认晚餐菜单,离开不到十分钟。回来时,发现姜霂站在梯子最上层,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图册,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少爷?”Colin快步上前。
姜霂转过头,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Colin……我下不去了。”
不是恐高。梯子很稳,高度也不过三米。Colin立刻意识到姜霂的不对劲。
Colin稳住梯子,用平静温和的声音引导:“少爷,请看着我。梯子很安全,我会扶稳它。您先把书递给我,然后慢慢转身,先下一只脚,对,踩稳……”
花了将近五分钟,姜霂才从梯子上下来。脚触地时,他腿一软,Colin及时扶住他。少年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手指冰凉。
“对不起,”姜霂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Colin的心揪紧了。“您没有任何错,少爷。”他让姜霂在沙发上坐下,递上温水,“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让人把所有高处的书都取下来。”
当天晚上,Colin将这件事写进了每日简报——这是宴清要求的,关于姜霂起居的详细记录,宴清即使再忙,也会抽空浏览。
第二天,Morui和陈恪接到了紧急指令,入住公寓。
没有冰冷的医疗器械,没有正式的咨询室。Morui只是坐在姜霂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和炭笔,看向窗外景色,用闲聊的方式引导话题。陈恪则在不远处观察。
“纽约的冬天很美,对吧?”Morui用她带着柔软法语口音的英语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着窗外的天际线,“你喜欢雪吗,姜霂?”
姜霂抱着一个靠枕,蜷在沙发角落。“没怎么见过真的雪。”他顿了顿,“南屿岛永远是夏天。”
“想象一下,如果现在窗外飘雪,你会想做什么?”
姜霂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道。”然后,很轻地补充了一句,“宴清很怕冷。”
Morui笔尖一顿。她问的是姜霂自己的想法,少年却下意识地关联到了宴清。
随后的沙盘游戏印证了她的猜测。
姜霂在细沙上摆放物件时,动作缓慢而犹豫。他先放了一个代表“家”的小木屋,放在沙盘中央。然后放了几棵小树,围在木屋周围。接着,他拿起代表“自己”的小人,在木屋门口放了很久,最终没有放进去,而是放在了距离木屋几步远的地方,面朝木屋。
“他在这里做什么?”Morui轻声问。
“等。”姜霂回答,声音几乎听不见。
“等谁?”
姜霂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细沙。
Morui注意到,当陈恪接了一个电话,低声提到“先生”两个字时,姜霂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瞬,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Morui和陈恪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担忧。
汇报时,Morui的神色凝重。
“分离焦虑的症状非常明显,而且有加重的趋势。”她在临时用作办公室的书房里对宴清说。宴清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眼底带着倦色,但听得极其专注。
“具体表现?”宴清问。
“过度担忧与您的分离,即使只是暂时的;拒绝或不愿独处,需要不断确认您的行踪和可及性;独处时出现生理不适,如心慌、出汗、颤抖;对日常活动失去兴趣,社交回避;睡眠障碍,易惊醒……”Morui一项项列出,“最重要的是,他的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似乎完全系于您的存在和关注上。当这个‘锚点’变得不稳定时,他的整个心理世界就会晃动。”
陈恪补充了生理数据:“监测显示,他的皮质醇水平在您离开公寓期间显著升高,心率变异性降低,表明长期处于慢性应激状态。虽然他特殊的体质让这些变化没有立刻引发器质性问题,但长期下去,会干扰他的免疫和代谢平衡。”
宴清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紧绷。窗外是曼哈顿璀璨的夜景,无数灯火如同倒置的星河,可他的目光没有焦点。
“芭提雅的创伤是潜在因素,但直接诱因是近期您陪伴时间的骤减。”Morui直言不讳,“对他来说,您是创伤后重建的安全世界的支柱。当支柱频繁缺席,那个世界就变得脆弱不堪。他的‘懂事’和‘不打扰’,实际上是一种压抑,这种压抑本身就在消耗他的心理能量。”
“治疗方案。”
“药物可以暂时缓解焦虑症状,但鉴于他体质的特殊性,我和陈医生都不建议首选。”Morui说,“核心是重建稳定的联结和安全感。我们需要创造一个情境,让您能暂时放下工作,给予他高质量的、专注的陪伴,同时也能观察和干预他的焦虑反应。”
“阿尔卑斯山的环境能让人从都市压力中抽离。滑雪运动本身需要专注,能分散对焦虑源的过度关注,成功掌握技能会带来成就感和自信。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项您可以全程参与、与他互动的活动。在相对封闭的度假环境中,您的工作干扰能降到最低。”
宴清几乎没有犹豫。“尽快安排。”他对唐溯说。
宴清转向Morui和陈恪:“你们全程跟随,随时关注他的状态。”
——
当宴清告诉姜霂要去瑞士滑雪时,少年正在露台上,看着中央公园里稀疏的游人。他裹着厚厚的羊绒毯,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滑雪?”姜霂转过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你不是有很多会要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