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张巨大而沉默的丝绒幕布,温柔地覆盖了整个曼哈顿。姜霂在主卧室那张大到近乎空旷的床上辗转反侧。中央空调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冷意。
他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宴清离去前站在玻璃幕墙前那孤绝挺拔的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对他轻轻点头的画面。那画面初看是承诺,此刻在黑暗的寂静中反复咀嚼,却品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他不是生气,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醒来时身边没有熟悉的气息,不习惯听不到隔壁书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不习惯在这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海洋里,找不到明确的锚点。
他把左手腕举到眼前,黑暗中,那串新的乌木沉香手串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温润的木质触感和那股愈发清晰沉静的幽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成为此刻唯一的、与宴清相关的切实慰藉。他用指尖轻轻拨动珠子,一颗,两颗......听着它们彼此碰撞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幻听般的电子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墙,隐约传来。那是电梯抵达顶层、门开启又关闭的提示音,经过层层消减,微弱得几乎被血液循环的声音掩盖。但姜霂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侧耳倾听。
姜霂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几秒过后,姜霂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冰凉的长绒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悄悄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外面一片寂静。
是他?
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姜霂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理智在尖叫:宴清可能不回来。不要打扰他。
可是......
心底那个被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的空洞,驱使着他做出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拧动了门把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推开了一条细窄的缝隙。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光线幽暗的夜灯,勾勒出奢华而冷清的轮廓。尽头的主书房门缝下,泄出一线温暖的、不同于走廊夜灯的光。
他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姜霂心里所有筑起的“懂事”堤坝。他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门,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那扇透着光的门。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前,像之前无数次在宴清书房外做的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又或者,是在积蓄一点点勇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瓷砖上、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的脚趾。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疲惫到极致的叹息。
姜霂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然后,用很小的力气,推开了门。
书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空间同样宽敞得惊人,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侧窗外是曼哈顿的绚烂夜景。宴清没有在书桌后,而是陷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身上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卷到手肘。他微微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一道清晰的褶皱,似乎连在假寐中也无法放松。旁边的边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水晶杯,和几份散乱的文件。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却照不亮他眉宇间那层浓重的疲惫与沉郁。
他似乎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在门被推开发出极其细微声响的瞬间,宴清的眼睛倏然睁开,锁定门口,带着一种深夜被打扰的本能警觉,甚至有一丝冰冷压迫感。
但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那锐利和冰冷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讶异所取代。他立刻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低哑:“宁宁?怎么还没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姜霂赤着的双脚和单薄的睡衣,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鞋也不穿。”
姜霂站在门口,被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看得有些瑟缩,但听到他语气里的关切,那点瑟缩顿时化作了委屈。他没有回答宴清的问题,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挪进书房,随后朝走来的宴清伸手双手,指尖在触碰到宴清掌心的一刻,顺势往上勾住他的脖子,往上一跳。
对于姜霂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举动,宴清没有丝毫的预料,身体却在本能反应下,双臂已然稳稳托住了少年轻盈的身子,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姜霂的双腿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脑袋依赖地搁在他的肩窝。
宴清微微一顿,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收紧手臂,抱着他转身,走向窗边那片被台灯光晕笼罩的区域。他没有回到那张单人沙发,而是走向旁边另一张更宽大些的双人软榻,抱着姜霂坐了下来。
“我……我听到声音了。”姜霂鼻尖吸入熟悉的冷冽须后水的气息,满意地、下意识地往宴清脖颈里蹭了蹭脸,声音闷闷的,“我猜是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宴清应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一手仍稳稳托着姜霂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我睡不着。”姜霂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困倦和依赖混合下的生理反应。他近距离看着宴清的脸,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房间太大了……太安静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行吗?我不吵你,我就坐这里。” 他说着,目光已经飘向了旁边那张稍小一些的单人软榻,身体却没有丝毫要从宴清身上下来的意思。
宴清察觉到他目光的方向,却没有立刻动作。他静静抱着他,感受着怀中身躯传来的温热和依恋。片刻后,他才将姜霂从自己身上小心地“剥”下来,安置在身侧宽敞的软榻上。“坐着别动。”他低声吩咐,随即起身。
“你去哪?”姜霂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角,眼神带着点不安。
“拿鞋。”宴清言简意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很快,宴清回来,手中不仅提着一双姜霂的拖鞋,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牛奶。他将拖鞋放在姜霂脚边,又把牛奶杯递到他手中。
姜霂乖乖地穿上拖鞋,然后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啜饮起来。牛奶的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甜香,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很快喝完了牛奶,将空杯子放在软榻前的小几上。
“晚上吃了什么?Colin说你对晚餐没什么兴趣。”宴清重新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状似随意地问。
姜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吃了……但没吃多少。不太饿。”
“玩了很久游戏?”宴清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和。
“……嗯。”姜霂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把脸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宴清过于洞察的视线,“Colin陪我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