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淡淡地说:“晚上玩太刺激的游戏,容易影响睡眠质量。下次注意时间。”
“知道了。”姜霂闷闷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软榻的丝绒面料。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都市传来的、模糊的背景音。
姜霂偷偷抬眼,目光再次落在宴清脸上。台灯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依旧英俊分明,但那份疲惫感却无法被光线掩盖,反而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更加清晰。姜霂想起宴清刚才进门时,靠在沙发上假寐时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宴清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宴清,”他小声叫他。
“嗯?”宴清转过头看他。
“你……你是不是很累?”姜霂问,眼睛里带着真切的关心,“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宴清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或轻描淡写带过,但看着姜霂清澈眸子里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有些事需要处理。”
“那你也该休息了。”姜霂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执拗,他坐直了身体,甚至反客为主地拽了拽宴清的衣袖,“你看你都累成这样了,还坐在这里看什么文件呀?那些事情不能明天再做吗?”
宴清有些失笑,看着他这副小管家的模样,心底那点因公务而生的烦闷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有些事比较急。”
“再急也要休息!”姜霂不赞同地皱起眉,他干脆从软榻上爬起来,跪坐在宴清身边,伸手去拿他放在旁边小几上的那几份散乱文件,“没收!不许看了!现在,立刻,马上,你需要睡觉!”
他的动作带着孩子气的霸道,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宴清没有阻止他,任由他将那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拿走,随手扔到更远一点的沙发上。
“我真的不困。”宴清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不管!”姜霂不信,他伸手,学着宴清以前对他做的那样,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宴清的眉心,“这里都皱成一个‘川’字了,还说不累?你骗人。”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柔。
宴清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那你想怎么样?”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姜霂被问住了。他看了看宽敞的软榻,又看了看宴清,眼睛眨了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你……你躺下。”他拍了拍软榻空着的位置,语气带着点命令,又有点不好意思,“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我就在旁边陪着你,保证不吵你。”
这个提议让宴清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姜霂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快休息不然我生气了”的坚持,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希望他留下陪他的渴望。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或许是少年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心太过动人,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也贪恋着这片刻远离纷争算计的宁静与陪伴。
宴清沉默了几秒,最终,他依言向后靠在软榻宽大舒适的靠背上,身体微微放松,但没有完全躺下。
“这样行了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疲惫。
姜霂却还不满意。他挪动身体,凑得更近些,伸手轻轻推了推宴清的肩膀,示意他完全躺下。“躺平嘛,这样靠着多不舒服。” 见宴清不动,他甚至上手去拉他的胳膊,试图调整他的姿势,像个固执的老师。
宴清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终究还是顺了他的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半躺在软榻上,头枕着柔软的靠垫。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霂这才满意。他也在软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身躺下,面对着宴清,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点距离。他没有闭眼,而是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宴清近在咫尺的脸。
台灯的光被调到了最暗,只剩下朦胧的一圈光晕。窗外纽约的夜景成了流动的背景板,璀璨却遥远。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宴清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他本以为姜霂很快就会无聊,或者自己先睡着。但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目光依然存在,带着一种安静的守护。
他忍不住又睁开眼睛,对上姜霂清澈的眸子。“不是说要我休息?一直看着我,我怎么睡?”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姜霂被抓包,脸上微微一热,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监督你呀!看你有没有真的在休息。”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宴清,你快闭上眼睛嘛。我保证不吵你了,我就看着,不说话。”
宴清拿他没办法,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公务,也没有刻意去摒除杂念。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和陪伴。
或许是真的累了,或许是这氛围太过安宁,又或许是少年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牛奶甜香和沉香沉静的气息有安神的作用,宴清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眉宇间的褶皱不知不觉舒展开,呼吸也变得愈发平稳绵长。
姜霂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逐渐陷入沉睡的容颜。宴清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硬和疏离,五官显得更加柔和,甚至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姜霂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在睡梦中依旧显得过分长的睫毛。
看着看着,他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宴清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温暖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努力想保持清醒继续“监督”,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
最终,他朝着宴清的方向无意识地挪了挪,额头轻轻抵在宴清的手臂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彻底放任自己沉入了梦乡。
月光不知何时偏移了角度,清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软榻上交叠安睡的两人身上。
姜霂在梦中,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午后,阳光温暖,草木芬芳,他蜷缩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无忧无虑,仿佛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外。
书房里,只剩下均匀交织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沉睡的纽约,那遥远而模糊的底噪。这一方小小的、被温暖与守护充盈的天地,成为了冰冷都市森林里,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安宁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