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波澜。
姜霂身体在沈既明怀里明显颤抖了一下。原本以为是梦境,逃避现实的紧闭双眼的人惊慌抬头,泪眼朦胧地望那张刻入骨髓的、日夜思念的脸。
委屈、恐惧、依赖、还有之前被冷酷推开的心碎......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他的心防。
沈既明的手臂猛然收紧,将姜霂更紧地箍向自己。他直视宴清,眼神锐利:“宴先生,霂霂现在受惊过度,需要立刻接受治疗和休息。我的医疗团队已经——”
“你的医疗团队?” 宴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还是留着为沈总你自己服务吧。”
沈既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伤口处的剧痛似乎都加剧了。
宴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姜霂,那眼神深处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变得复杂难言,有疼惜,有懊悔,也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楚。
他朝着姜霂,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姜霂,”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和远处的零星枪声,“过来。”
这一声呼唤,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
姜霂的眼泪决堤。所有的坚强、伪装、所有试图独立的努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宴清的手,宴清的声音,宴清的出现...这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是他在最恐惧绝望时拼命想要抓住的浮木。
他没注意到沈既明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陡然苍白的脸,也没有去思考这背后复杂的情感纠葛。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迷途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归家的灯塔。
他挣扎着,从沈既明那依旧温暖却开始变得无力的怀抱里,一点点挪了出来。混合着自己和沈既明鲜血的手,颤抖着,迟疑着,最终,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搭上了宴清伸出的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宴清的手掌猛然收紧,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却又在下一秒极力控制住,变成一种稳固的支撑。他用力一拉,将姜霂整个人从沈既明身边拉了过来,揽入自己怀中,用大衣将他裹紧。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容再失的决绝。
沈既明保持着那个半跪环抱的姿势,手臂还维持着虚揽的弧度,只是怀中已经空了。温热的、带着姜霂气息和自己鲜血的触感,迅速被冰冷的海风带走。
他其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姜霂被宴清紧紧拥在怀里,看着姜霂将脸埋进宴清的胸膛,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却明显是安心了的哭泣。
他看着宴清低头,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姜霂的发顶,那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动作。
沈既明右肩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顺着手臂滴落甲板,晕开一小滩暗红。那疼痛尖锐而持续,却远不及此刻心中传来的、那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搭建着、甚至带了些许卑劣窃喜地占据着的东西,就在姜霂毫不犹豫将手递给宴清、投向对方怀抱的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齑粉。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被背叛的痛楚。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虚无和了然。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如何保护,如何付出,甚至豁出性命去挡,在那个人的一声呼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不值一提。
他终究,只是一个在真正的选择面前,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外人。
沈既明低低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撑着甲板,用未受伤的左手,有些吃力地、却依旧维持着风度和体面地,缓缓站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染红了甲板的木质纹理。
他不再看相拥的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直升机清理的海面,侧脸在探照灯明灭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宴清搂着姜霂,抬眼看向站起来的沈既明。两个男人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
宴清的眼中没有了刚才的讥诮,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宴清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板的陈述,“我的人会负责后续清理和你的安全撤离。今晚的事,我会处理。”
沈既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得体的微笑,却只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抽搐的疼痛。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有劳。”
宴清不再多言,拥着依旧在他怀里低泣颤抖的姜霂,转身,踏上了连接黑色突击艇的搭板。
沈既明独自走到船舷边,望着墨色的海与天。海风猛烈,吹得他染血的衬衫猎猎作响,伤口处的疼痛变得麻木。
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接应的船只灯光出现在视野里,才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彻底冷却后的什么东西。
搭板收起的一刻,沈既明高大的身影无声倒下。
“沈总!”离他最近的白迩接住他,大喊:“全速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