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从一开始就不曾收敛炮火，无论是白雾还是赛雅，都大张旗鼓地朝着程殉和黑鹰所在的方向进攻。黑鹰一直站在后面，程殉无法看见他的具体动作，但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大概他也不准备出手。

程殉挺身向前，在如此的枪林弹雨下他根本躲无可躲，他唯一能想到的战术是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避开白雾的攻击上，而赛雅的攻击他只能用机甲硬生生接下来。

但是他的机甲已经比之前扛揍太多。过去只要稍微受到些攻击便会变形弯折的脆弱外壳，如今却真的如同他在同黑鹰打斗时感受到的黑鹰的机甲一样，任凭对面怎么奋力进攻，都似乎毫发无损。

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新的东西，总是误以为自己会受伤，在巨大的震颤中屡屡低下头去寻找那些本应被贯穿的伤口，但是却不会再看见任何创口。

程殉从一开始就不想当一块人肉盾牌。他在最初学习机甲的时候并没有能换上高防御外壳的条件，于是他就反复练习着如何利用单薄的机甲壳的轻便条件，去躲开那些攻击。而现在，阴差阳错地，他好像终于不用再躲避。他目前身上的机甲和之前的重量差不多，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如此轻盈地、没有躲闪地站在对手面前。

所以帝国机甲的防御水平，已经达到可以轻松抵挡这样规模炮火攻击的程度了吗。

所以程殉张开了他的机甲翼。

他的机甲翼安装的时间很久了，承接螺丝那里有点迟钝，张开后启动时会如同发动旧式汽车那样，整个羽翼会轻轻抖震一下。他买不起昂贵的承接螺丝，也以为黑鹰会把那颗螺丝换掉，直到熟悉的震颤感从后背传来。

过了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黑鹰没有换掉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那一刹那的震动真的很像一只白鸟大大张开自己的翅膀，准备飞翔时，羽翼的微微颤动。

程殉在机甲翼的辅助下，微微飞起，并举起了自己的机甲臂。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在没有重伤的情况下、完全把自己暴露在对手的视线内。机甲臂充能完成到开火仅仅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他也没瞄准了对面的两人打，他只是想试一下黑鹰给他的枪。

而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子弹的轨迹，那是一道由于太快而不可能被捕捉到的影子，所以那个站在他对面的女生所驾驶的黑色机甲突然倒地的时候，程殉大概是全场最惊讶的人。

他真的不觉得自己随手一枪就能打中人，于是他回头，却看见黑鹰没启动自己的机甲，跟看热闹的人一样抱着手臂站在决斗场的边界，冲着程殉扬了扬头，意思应该是让他继续。

只是在程殉停下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隔着机甲的身体是有在隐隐作痛的——不对，与其说是痛，倒不如说是一种心悸，一种自己的机甲明明看似毫无变化，实则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无助感。

他余光里看见有人走进了决斗场，是那个曾经骂过他的医生和莱恩教授。莱恩用仪器扫描了赛雅启动装置的位置，赛雅的机甲就立刻从她身上褪去了。赛雅靠着墙坐着，程殉明明站得离她有一段距离，却能无比清楚地看着她不断流血的腹部，和重复跟莱恩说着自己还可以继续的不甘神情。

以及在莱恩摇头拒绝后，她闭上眼深呼吸，立即就无需任何人搀扶地撑着墙站起来，冷冷地望了对面的程殉一眼后，先医生一步离开了决斗场。

白雾也褪下了自己的机甲，谨慎地用一只手遮住嘴部，面朝着莱恩说着什么。

白雾比莱恩稍微高一点，但是他一直低着头，以一种很低的姿态在说着话。

程殉站在那里，有点无措，他不想褪去自己的机甲，因为他不想去面对周围人看着他的目光。他甚至真心祈祷他身上随便什么地方的伤立即发作，他能像那天一样直接两眼一黑晕倒就好了。

但是在周围一片嘈杂声里，白雾又站在了他的对面，并启动了自己的机甲。

看来这场比试还是要继续。

其实这个时候程殉整个人都已经很疲累了——他今天明明没做什么训练，但是他却感觉已经精疲力尽了。他的每一处骨头都酸软无比，但是因为有黑鹰的指令，他还是站了起来，麻木地做着如果白雾继续冲过来的战斗准备。

白雾放弃了之前一直远距离开火的攻击模式，朝着程殉的方向猛冲过来，他赤色的机甲宛如一团高速移动的火焰。程殉不断后退，他又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情，躲避敌人的攻击，然后终于被击中，最后被击溃。

他没有再用过自己的武器，仿佛自己没有一样。

白雾也没对他下太重的手，精确地一枪打到了他机甲主支撑架的连接钮，被击中这里并不会让程殉受伤，只是让程殉无法再站立而已。

程殉已经很习惯失败者的姿态了，他倒下，视线又一次倾斜，他的战斗终于结束。他没有回头看黑鹰，只是沉默地褪去了自己的机甲，正准备自己爬起来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

不是黑鹰的手。

他抬头，白雾站在他的面前，又朝着他笑了笑，他对任何人都这么友善吗，可是他刚刚才把他的队友打伤了不是吗。

“没事吧？”白雾语气很轻松，可是程殉能看得见他已经有点渗血的绷带，“你能撑过我好几轮近身攻击，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