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个小时前，黑漆漆的隧洞里，当白雾听清他的问题和条件后，大大方方抬头看着黑鹰，承认自己确实是喜欢莱恩的时候，明明周围没有光源，黑鹰却感觉白雾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白雾笑了一声，是那种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笑，然后说：“我以前听他们说，你特别擅长把对手逼到绝路上去，所以每一次考核都是能躲就躲，现在看来我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对啊我就是喜欢他，”白雾曾经听过“爱会让人有软肋”的言论，但是他倒是觉得，自从他喜欢上莱恩以来，他变得比以前勇敢太多，他之所以没有这份爱昭告天下，只是因为他不想给莱恩添任何麻烦，“你满意了没有？如果你真的和我讲了关于他的事情，我必有重谢。”

“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他的？”

黑鹰的回答完全不在莱恩预计的任何情况之中，而由于眼前昏暗，他无法用眼神向黑鹰传达“兄弟你能问出这种问题，你脑子没毛病吧”的疑惑，他只能有点无语地又一次使用了他的语言系统：“我喜欢他，难道我自己还能不知道？”

“也许你只是想控制他，想控制他不再受伤，想控制他听你的话。”

“不是哥们，我知道对于你这种人来说，喜欢和控制可能确实有点难以区分，”白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跟黑鹰解释什么是喜欢，“但是请你不要这样随意揣测和侮辱我对于他的感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控制’他，如果他受伤了，我会觉得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他；如果他并不想听我说话，我只会觉得是我用错了沟通的方式方法。”

“这就是你至今还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原因，”黑鹰听完白雾堪称掏心掏肺的言论后，得出了结论，“你花了太多时间在反思自己根本不存在的问题上，忽视了他的真实情况。”

“啊？”白雾一边感觉好像黑鹰挺一针见血的，一边感觉自己再和他聊下去，受的内伤估计会比外伤更重，“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喜欢什么就直接抢，不喜欢什么就直接杀。”

“所以‘喜欢’就是不计后果和回报地、无条件和底线地对一个人好吗？你以为是你是在对他好，但是其实他真的需要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只是在自我感动吧。”黑暗里，白雾听见黑鹰冷笑一声。

“就算如此又怎么样呢？你喜欢过一个人吗？你难道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你根本无法控制的吗？你忍不住去关心他，去担心他的一切，去在乎他的一切——哪怕他浑然不知，哪怕你明明知道你其实什么都做不了，”白雾认栽了，叹了口气，“哪怕我家里教了我十八年的趋利避害，但是我还是会为了给他出口气，站在你面前。”

“其实，不只是为了出气。”白雾能感觉到有人从他们身后跑过，脚步声和枪声是一起响起来的，但是他还是凭借着刚刚黑鹰说话的声音，朝着黑鹰的方向靠近，“凭着我在考核里对你的观察，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以为难别人为乐的人，你对他是这种态度，我想大概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吧。”

“我知道他与故岛牵涉太深，”白雾说故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更了解他的机会。”

黑鹰讨厌一切模糊的东西，他希望如此斩钉截铁地声称他喜欢莱恩的白雾，能够给他一个可以使用的、关于喜欢的判断标准，为此他浪费了自己本来可以获得第一名的时间。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清晰的答案，白雾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喜欢上莱恩的，在他的描述里，这种感情像是一种潜伏的病灶，在人无知无觉的时候它悄悄入侵了身体，当人能感知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而更让黑鹰感觉不安的是，在白雾的形容里，只要你一旦开始去无可控制地注意一个人，你其实就已经——

但是黑鹰真的觉得，他对于程殉的感情应该不是白雾口中的喜欢。他并没有如同白雾一样急切地期望着程殉很好，也并不在乎程殉本人的感受，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完全掌控程殉，以及他们能配合得很好。

好复杂。而且其实这些问题都是没有一个固定答案的。

黑鹰接连两天，听了莫寻故燃，还有白雾莱恩的事情，感觉脑袋都被他们的故事绕晕了。

但是他倒是真的很想看看，他们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喜欢到底有什么用。

他看着已经和自己越靠越近的白雾，后撤了一步，说反正自己没什么事情，倒是可以用中午的时间和白雾讲讲莱恩。

他不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甚至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和别人说话。他和白雾找了一个没人会去的角落，白雾随身带着便携医疗包，一边自己处理伤口一边听他说话。他轻描淡写地把他知道的事情说了，本以为白雾总要追问一两句的，但是白雾一直低着头给伤口缠纱布，一句话都没有说。

黑鹰把一整根烟都抽完了，瞟了旁边的白雾一眼：“你不会就不喜欢莱恩了吧？”

“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这些事情？”白雾的声音有点抖，黑鹰听过好几次程殉这么颤抖着说话，以为白雾哭了。

“这种事情在故岛不算秘密，军部应该也有不少人知道吧，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说而已。”黑鹰用余光看着白雾，他没有哭，但是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冷。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白雾面向黑鹰，冬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温暖感觉，“如果以后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事情，直接来找我。”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是逃离的姿态，迅速地转身，好像迫不及待就要消失在了黑鹰的视野里。

黑鹰真的很爱看别人陷入自己完全不能解决的麻烦里的样子。他看着白雾离开的背影，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我现在确实就有一件你帮忙得上忙的事情。”

白雾停在了脚步，没有回头：“什么事？”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边吃饭边说吧。”黑鹰走到他的身旁，和他一起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