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是在十一月发生的。
对于有明确主人的仆人,主教们会每三月进行一次忠诚测试。由于之前故燃从未有过仆人,所以他对于这种测试的流程其实全靠听说。测试的内容是抽签决定的,而故燃在看见签文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测试的规则很简单,主人完成抽签上的内容,在这个过程中,仆人没有任何的反抗,即可以测试通过。
但是管理者并没有给故燃任何沟通的空间,他们把故燃带到农庄的某一间有监控的空房间里,浑身赤裸的莫寻已经坐在里面了。故燃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莫寻望着他的眼神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完全与他承诺过的“保护莫寻”相背离的。
他抽到的纸条上写着“用手或者其他工具,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拔掉仆人的四颗牙齿”。
这并不是故燃第一次对此残忍地对待别人,但是那天发生的一切时至今日依旧会时不时在他的噩梦中出现。故燃觉得用拳头太残忍了,而房间里提供了牙医会用的那种、专门用来拔牙的钳子,故燃本以为用这个能轻松一些,但是根本止不住的血不断从莫寻的嘴里涌出来,无论是他身上还是莫寻身上,全是血迹。
明明那么疼,但是莫寻那天下午除了忍不住才会叫几声以外,再没有说过任何的话了,从此之后的一个星期也没有再和故燃说过一句话。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尽管故燃特意外面带来了流食。他总是躺在床上,而故燃总能看见枕头永远都是湿的。
在故燃终于通过了文化课的测试后,和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好几个同级的哥哥姐姐要一起去一个大一些的城市参加专科学校的入学面试。他们都带着各自的仆人,因此莫寻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只是他的手上和脚上都需要戴着镣铐。
测试那一天,故燃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出的门,一起进的考场,在确认他们各自分散后,故燃翻墙逃回了酒店。
也许他在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想着莫寻可能已经走了。毕竟只是六层楼高的建筑,而故燃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仆人用锁链固定在床边或者卫生间,其实他只要推开窗户跳下去就可以回去了。
而房门打开,他看见莫寻只是困难地用戴着手铐的手在酒店的意见本上写着什么,因为看见了故燃,莫寻满是泪痕的脸上出现了很困惑的神情,但是他立刻用手开始去撕他明明已经快写满的那张纸。因为他的动作太大,手铐勒住的地方全是红痕。
故燃走过去,用刚刚自己买来的装着消音器的枪,把莫寻的手铐和脚铐都弄断了。
他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如果莫寻要走的话,现在就走吧。
莫寻不可置信地看着故燃,故燃知道在他心里自己早就没有可信度了。他把自己脑袋上的帽子戴在莫寻的头上,拽着他的手离开了酒店。两人如同两个寻常的路人一样涌入街道,莫寻拉着他一直走,走到了一处卖临时通讯的店铺门口,往莫寻的手里塞了一大把纸币。
然后故燃没有回头,直接离开了。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在桌子上拼凑了那张纸的碎片——那是一封写给故燃的、很长的信。
莫寻写,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环境下相遇的就好了,如果我可以和你一直当朋友就好了。
他还写,他在地砖里埋了信号发射装置和一些乱画的机甲草图,他走以后,故燃记得销毁。
信的最后还没有写完,他说他并不怪故燃对他做的事情,他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故燃。他走之后,故燃回去即是死路一条,他也许也应该离开。
故燃没有告诉他,主教早就在这些孩子出生的时候,在他们的心脏位置埋了定位装置,而且如果想要拆除装置,则会引发装置自爆。
故燃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掉下来两滴水。他几乎不怎么哭,如果让他回忆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可能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他只是一想到自己以后大概再也无法看见莫寻了,而莫寻其实早就可以走,只是因为顾虑他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吗——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开始下雨,是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根本止不住。
莫寻走进通讯店的时候,人几乎都还是懵的。他走到柜台前要了一个最便宜的临时通讯器,他知道他应该拨通电话,但是他的脑子里都是故燃被虐待的画面——他只是被拔了四颗牙齿,他们又会怎么对待放跑了仆人的故燃。
为什么故燃让他走他就走,说自己要留下就让他真的留下,他一个在毫无正常可言的环境长大的人,莫寻为什么要听从他的脑子做出来的决策。
他看着老板后面墙壁上挂着的枪,指着其中一把枪,问老板有没有今年的型号。
老板看了看面前的小孩,摆了摆手说我卖给你是要进局子的。
莫寻报了一个比市场价高十倍的价格。那款枪是他家负责主导研发的,莫寻也参与了一些,虽然他也只是个小孩说话无足轻重,但是他对这款枪相对最了解。
老板的声音小了下来,问他用什么付款。
莫寻报了一串卡号,然后输了密码。
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个长条的盒子,那里面有一把装着子弹的枪,重新回到了酒店。房间门是虚掩的,他推开的时候,看见故燃正坐在他刚刚坐着写信的位置上,和他当时写信时一样,满脸泪痕。
莫寻没等故燃反应,直接把枪拿了出来,枪口对准着故燃的头。
“要么跟我一起走,要么我直接给你一个痛快,你自己选。”
莫寻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起来。他对面的程殉听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在寒冬腊月里可能是为了展示自己腹肌而半裸着上身的黑鹰,更没有觉察黑鹰看着他们三人在这里寝室谈心时的困惑表情——莫寻越讲越绘声绘色,程殉越听越认真,而故燃在一旁和黑鹰的表情其实差不多,都很难看。
莫寻注意到了黑鹰的神情,虽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是程殉完全不能接受故事卡在了这个位置,着急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你们再不去食堂,过了点就没有饭吃了,”黑鹰走过程殉,拉开铁门衣柜翻出一套干净的制服套上,“到时候有人别又晕了。”
黑鹰本来也挺好奇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听了半天,发现这不就是一个傻子碰上另一个傻子的故事吗,他本来以为这两人关系这么好是因为彼此手里有对方的把柄之类的——不过就算真的有这种事情,大概也不会拿出来在这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