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间类似卫生院的地方。窗户外面，是莫寻日思夜想的城镇景象，高高的楼房和宽阔的马路，还能听见有些嘈杂的人声和汽车行驶的声音。少年坐在他的旁边，勾着背在床头柜上订正试卷，一副头疼的样子。

莫寻瞄了一眼，那张物理试卷满分150分，他只有38分。

少年见他醒了，扭头看着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口音跟他说，如果受伤了可以直接跟管理的人说，马上就要农忙了，正是农场缺人的时候。

莫寻倒是没想过那个地方还可以申请来医院，只是那少年又看了看莫寻已经又被包扎起来的腿，诡异地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你，你的机甲装置是我取的。”

莫寻看着少年，想从他的面部表情里找到些他可以识别的情绪，可是看着少年的脸，无论是粗糙的皮肤还是立体分明的五官，总是让他想起农庄高高的围墙也遮不住的、生长于外面的高大树木。他总觉得坐在他旁边的人不是一个虔诚盲目的信徒，而是由这地方山野水土所饲养的一头野兽。

所以莫寻笑了笑说：“你割得很干净，我五岁就种机甲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少年不再接话，莫寻会夸赞他对于他来说一件未曾预见的事情。他也并不知道应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莫寻转头不再看着少年，而是盯着天花板，继续说，他刚来第一天，谷仓里有个小孩发烧到四十度都没有人来问过一下，他们听了那小孩喊了一晚上的“妈妈”，最后那小孩在天亮的时候死了。

莫寻说完这一句，重新睁开眼——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救了我，谢谢你。”莫寻那时日日夜夜接受着那些宗教教义的洗脑，精神已经快濒临崩溃了，而且在没有任何工具和帮助、每天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制作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实在太困难了，他已经近乎绝望了，“但是对不起了。”

他知道如果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大概现在就是目前最可能的机会了。农场里的小孩都不允许安装机甲，眼前的少年应该也没有。如果他能打赢他，哪怕只是跑出去争取到一个发信号的机会，他就可以逃离这里了。如果少年真的身手不俗，那他死在这里，也总比在那个地狱苦熬要爽快太多。

莫寻到底还是在莫家接受了快十年的体术训练，他认为收拾一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小孩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他拔掉手里的输液针管朝着少年的眼睛刺去，本想刺入他的左眼，只是没能刺进去，因为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然后他不顾腿上的疼痛，从床上爬起挥着拳头就朝着少年的脸上打去。

少年在最初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任由莫寻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医生嘴里再晚来一天就要可能截肢的人，现在却能如同发狂的野兔那样跳起来咬人。

从小少年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因为目睹了父亲亲手把母亲打死了，所以他发誓他决不会把拳头对准任何一个女性。莫寻打他的时候红色的头发擦过在他的脸，是和母亲的头发一样柔软的感觉。

如果当时母亲能和面前这个女孩一样，就算腿已经由不得自己使唤了也要拼死反抗，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活生生打死了。

是吗。还是父亲会打得更狠呢。

父亲说他们是被神选中的人，只是他听不懂那些经文和大道理。比起一直吵闹的农庄，他更喜欢偷偷待在外面的树林里。树林对于他而言才是他真正的家，他天生就知道如何收集树上的食物、听野兽的声音规避危险、用很简单的工具打猎。但是他的父亲们对于他的这种行为并不满意，甚至在抓到他夜不归宿后把他关在地下室了好几年。

每年都有那么两三个孩子会逃进了树林，而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可能在环境恶化已经如此恶劣、全是畸形植物和动物的地方生存，而且最靠近农庄的地方基本都是陷阱，但是尽管如此，疑心很重的主教们还是会让有机甲装备的守卫在白天去对整个森林进行搜查，找到尸体或者残骸了才算了事。

但是即便是机甲佩戴者，也经常会在树林中因为受到各种袭击而死亡。而培养机甲护卫的过程漫长而复杂，大主教们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个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人，所以一直很头疼，直到少年的出现。

他晚上一般都睡在农庄外围树林的某颗大榕树上，而有一天他当场抓住了一个试图叛逃的小孩。一直重视自己亲身孩子的宗教教育而忽视其他方面的主教们忽然认可了少年对于森林的某种才能，而这种能力在少年屡次把逃逸进树林的小孩带回来后得到了极大的证实。

于是少年莫名其妙地得到可以待在树林的自由，尽管这种权利是用其他孩子的血和泪换来的。

少年稍微长大了些，学校教的东西也越发复杂以后，他忽然懵懵懂懂地明白了农庄统治的非正常性——而这其实也是主教们让这些孩子上学的原因之一，他们不希望这些孩子变成完全的提线木偶，而是想让这个孩子去接触真正的世界后明白，他们建构了一种完完全全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服务的信仰，这是一件很自私但是会让他们活得很幸福的方式，毕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有无数的奴隶和仆从的。

尽管少年对于掌控别人没有任何兴趣，他对这里的归属感完全是因为那片树林，可是他终究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在他无知无觉的时候，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在影响着他了。

所以他当然明白的，在面前这个女孩袭击他的时候，他应该毫不犹豫的还手。父亲说过的，这些孩子除非通过了最终考核，都是一群恨不得把他们都弄死的异教徒，如果遇到袭击，直接杀了就好。

可是虽然女孩的速度很快，但是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很轻。他伸手直接把插在眼睛上的针拔了下来，然后两手抓住了女孩的手腕。

如果他真的动手了，女孩会死吗，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在父亲打了几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吗——同样的殴打他明明也遭受过的，但是他就皮糙肉厚、没有死掉。

莫寻没想到少年的力气这么大，他的手被束缚住那一刻，立刻惊恐地看向少年，而在少年的眼里，这样的眼神真的很像他在打猎时用陷阱捕获的那些小动物。

“我不想杀你，”少年一脸无奈，“你能不能不要再动弹了。”

“杀了我啊！”莫寻不断扭动着手，做着他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的垂死挣扎，眼泪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已经浸透了眼眶，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么活着不如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从你们抓了我那一刻开始，你们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总有一天会你们所有人都会生不如死！”

少年知道外面有个很大的世界，他在挖掉莫寻的机甲装置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个东西和之前他见过的装置都不一样。他当时还把这个装置收了回去，在镇子上的网吧用网络查找类似的材料，却根本查不到。

“你如果没有死在农庄里，他们会怀疑是我放跑了你，我会被罚，可能会死，”少年以一种很冷漠地语气陈述着现状，“所以我还是会带你回去，但是我可以向父亲申请，让你当我的仆人，我不会让你做什么的，这样也许你能活得自由些。”

莫寻愣住了，他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帮他，而他也无法判断他说的话的可信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少年真的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援手，无论是在农庄里看见女孩倒下还是现在，也许是因为面前的人总让他想起他的母亲吧，那时他还没有任何能力保护她，“我感觉如果我不帮你，你就要死了。我见证过很多人的死亡，但是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想看着你死去。”

莫寻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说要娶他的中年男人，心里冷笑一声说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他把自己的双手往后拉，拉到他胸口的位置：“我是男的，如果你是见色起意所以才帮我，你就等着我在床上给你一刀吧。”

原来他不是女孩啊。少年想着，只是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不对，明明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少年摇了摇头，松开了手：“就算你是女孩，我也不会做什么的。我对任何的身体接触都感觉很恶心。”

莫寻不想信任他的话，但是他现在完全没有打过眼前这个人的胜算，所以他知道他的结局大概率还是跟着他一起回去。

“但是，”少年微微低着头，盯着莫寻肩膀上的红色发尾，“也许你说的不无道理，可能你的长相很吸引我，才让我会想救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保护你。”

莫寻知道自己是在和一个全凭直觉做事的野兽聊天，而就算他一时兴起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终有一天他厌倦了或者他不高兴了，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但是如果少年说的是真的，他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一旦他有了足够的时间，他总能把微型信号发射器做出来的。

莫寻的眼睛已经没有再流泪了，但是依旧是通红的。他参加过许多的交涉与谈判，他知道当一方特别渴望自己的目的达成的时，应该忍痛割肉提出一个对方绝对不会拒绝的、哪怕会让自己损失惨重的承诺，但是他从未身处如此被动而一无所有的环境，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保证少年会保护他。

哪怕只是一个月。

“如果你能做到你说的，不打骂虐待我，让我尽可能平静地养伤恢复，”莫寻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我可以为你做，在不伤害我自己基础上的，任何事情。”

莫寻已经做好了眼前少年要狮子大张口的准备，他的脑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无数个他其实完全无法接受与容忍的要求，但是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着自己忍耐。

但是少年好像完全没有理解莫寻说的那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看着莫寻的脸上居然开始冒出冷汗，以为是刚刚的动作太大牵连到了他的腿，所以咬着牙忍受痛苦。

“很疼吗？我去叫医生来？”

莫寻其实完全没有注意腿上的疼痛，是少年这么一提，腿居然就像火烧那样开始疼起来。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莫寻已经有些发肿的左眼，说：“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你的眼睛需要看医生。”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像是在确认着确实眼皮的位置确实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