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莫非的莫，寻找的寻。”莫寻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因为拿着这个名字去网络上搜索是查不到他的信息的，“你叫什么，我不想叫你‘哥哥’。”

“你可以叫我故燃，但是在农庄里有外人的时候，你可能还是得叫我‘哥哥’。”少年伸手去按了医护铃，然后才想起来什么，重新开口补充着，“故乡的故，燃烧的燃，这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一般在庄园里他们会喊我的本名‘菲尼尔·格森’。”

莫寻偏着头看着窗户外面，车水马龙的小城镇天空有点暗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外面的自由，所以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而事实上，也许是他前一段时间过的日子过于苦难，他迎来了一段和此前时日全然不同光景的日子。

回去的那天晚上他就从那个挤了四十个孩子的大宿舍搬到了故燃住的套间里，故燃夜里并不在房间里睡觉，所以他住的是故燃的大床。

白天故燃会去学校，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打扫这个套间的卫生。由于故燃不允许任何管理人员进入他的房间，所以没有任何检查卫生的压力，莫寻经常会在床上睡到中午，然后起床随便扫扫面上看得见的垃圾就好了，根本不用像之前那样跪在地上一遍遍擦地直到反光。

中午的午饭是故燃每天晚上会带回来、放在桌子上的面包和牛奶，但是莫寻不爱喝牛奶，所以后来故燃会买各种果汁。下午的时候，莫寻就会偷偷溜出去，到处收集可能的材料，专心制作着自己的信号发射器，直到太阳下山。

晚上故燃回来后要去参加今天的祷告晚餐，他们吃完饭后仆人才能用餐，所以一开始是会有仆人把仆人的餐食送到故燃的房间门口。但是故燃发现莫寻根本就不怎么那些饭，他也觉得仆人吃的粗粮和稀粥确实可能难以下咽，所以他会放学的时候偷偷从周围的饭馆里带一份饭回来。

莫寻一天能看见故燃的时间也只是在晚上他吃饭的时候。而莫寻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帮故燃的事情，就是帮他写作业。故燃把作业托付给莫寻后，便马不停蹄往树林跑，莫寻一开始觉得他是去当保安，后来他发现故燃真的是喜欢去树林里待着，他经常会带一些长得很奇特的花或者抓着一些山货回来。

在相处一段时间后，莫寻确认了故燃就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在莫寻的成长经历里，因为总是在跳级和转学，他也几乎不认识任何同龄的玩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把自己关进机甲实验室，为了一个理想的功能而从白天弄到晚上。

他一开始和故燃的相处明明是相敬如宾、战战兢兢的，但是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被笨蛋传染了吧，他产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挺好的想法。

可能是有一天故燃兴奋地拿着一个大玻璃罐子过来，说他在森林里抓到了六只眼睛的大蜘蛛，莫寻被吓到大叫然后失手打翻了玻璃罐，然后故燃也再也没能找到那只蜘蛛，所以那几天晚上故燃都没再去森林，而是应莫寻的要求和他待在一张床上睡觉。直到莫寻白天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蜘蛛，大着胆子把蜘蛛装回了玻璃罐子里，还给蜘蛛喂了几只虫子。

可是是有一天莫寻又偷偷溜出门去找材料，不料被之前住过一间房子的小男孩逮住了。那些小孩因为在农忙里干了很多的活，所以现在也成为了农庄某个分支的小头头，他们拉着他的衣服笑他为什么不继续穿裙子，还要撕开他的衣服看他到底是男是女。莫寻不想惹事，也不想让故燃陷入麻烦里，所以任由他们欺负他。那天故燃放学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莫寻喜欢的红豆饼摊子在出摊，所以他买了不少回去，结果一回去就看见莫寻躺在床上蒙着被子说他腿不舒服先睡了。他看见了莫寻手上的淤青，于是立刻出门找管理的人问情况，在了解的事情的原委后，他当天晚上就把那几个孩子打了一顿。

可能是有一天故燃回来的特别晚，莫寻在房间里等到快午夜了没看见他的身影，正皱着眉头想着没有通讯真的好不方便，一身血痕的故燃推开了门。莫寻认得这种伤口，是农庄里那种带刺的木棍。故燃还想糊弄过去，但是莫寻质问他是不是被他的父亲们打了，故燃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说他成绩太差了，老师让他退学，父亲很生气，让他再考不及格就关地下室去。在莫寻听完他曾经在地下室被关了好几年的经历后，一脸严肃地说他以后不会再帮他写作业了，而且制订了一个针对下一次考试的复习计划。虽然在教故燃的过程中，莫寻有无数次想制作一个微型作弊机去帮他考试算了的冲动，但是在一个月后的考试里，故燃真的所有科目都及格了。

转眼间秋天都快过去了一半，莫寻的微型信号发射器也早已做好了。而他总是在反复调试着，却迟迟没有按下向家里发送信号的按钮。

如果莫家接到了他的定位和消息，大概不会报警走正当程序，毕竟莫寻会告诉他们如果这里的地方政府还是警察真的介入这个事情，大概率情况会变得更麻烦。

莫家最可能也是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找一些特殊兵种的雇佣兵，在尽可能不惊动任何方面的情况下来把莫寻接走——如果有真正的机甲设备和一定操作能力的话，这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他也早就问过故燃了，如果有一天他逃走了，他会怎么办。故燃摆了摆手，说他会被砍手砍脚，然后把脖子上套个锁链关在地下室里。

说完了话后，故燃反问他，是不是真的想逃走。

莫寻笑了笑，说你放心，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带着你一起走。

一般莫寻笑起来的时候，故燃也会跟着笑，但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带着莫寻之前从未见过的很多悲伤，说，他是走不掉的。

“为什么。”

“因为我就出生在这里，如果我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啊，你身手很好，完全可以活下来的。”

“我杀过人了，很多个。年纪小的时候父亲会强迫我和其他人一起杀掉一些逃出去或者反抗心理很强的小孩，就算我出去了，我也是杀人犯。”

“很多无恶不赦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这不是理由。”

“我出不去的，他们给我们每个人都下过诅咒，如果我们离开这里，我们自己不仅将会万劫不复，我们周围的人也会一起跟着遭殃。”

“这没有任何科学道理，只是恐吓你们罢了。”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人不能解释的事情很多，莫名其妙的重大疾病，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我倒不是怕我自己死，只是如果我真的跟你一起走，先不论是否走得掉，我不想害了你。”

可是如果我真的走了，留你在这里，不也就是等于让你去送死吗，可能是生不如死吧。莫寻想着，没有再接话。

两个月以前，莫寻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想重新回到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去。而现在他重回正轨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是他犹豫了，他如果按下那个按钮，他的生活恢复常态，但是故燃呢。

如果没有故燃救了他，他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知道你想走，”故燃一思考的时候就喜欢眯着眼睛，他在做作业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这种表情，“其实现在你的伤已经差不多都好了。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你走，我以为我把你放在我身边一段时间后，我大概也会像我父亲厌倦女人一样对你感到厌烦，但是我没有，我甚至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很奇怪，以前我上课都在睡觉，现在我上课总是走神，在想你在房间里干什么，有没有人又欺负你，你是不是在试着逃跑。”故燃看着莫寻，“我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待在一起，我总是不放心你，想一直保护你——但是另一个方面我也会想，如果现在教室里坐的是你，你大概能考得很好的成绩，然后去很远的地方学很难的东西吧。我不能一直保护你，因为我也是不自由的，按照父亲的规划，我迟早有一天要接替他的位置，和他一样去找无数的女人生下无数的小孩，继续维持着这里的现状。”

“如果当时不救你，大概就不会有现在这么麻烦的局面了，”故燃用手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但是如果不救你，我就不会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让我知道——”

故燃的话没有讲完，因为莫寻扑过来抱住了他。

与此同时，莫寻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这个农场不是一个宗教窝点，而只住着他和故燃两个人，他真的会毫不犹豫留在这里。

他最近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以故燃为使用者来设计一款机甲，藏着信号发射器的地砖里，也藏满了他画的草图，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想给什么人设计机甲。

他画得很认真，哪怕是概念图，也细化到了每一个零件应该去如何挑选的程度，还根据他平日观察到的故燃的动作习惯，设计了许多适合他的装置。而在他设计的时候，他的眼前总是能浮现和故燃一起躲在草丛里看过的、在山野里奔跑的猛兽，他希望这套机甲可以让故燃真正地、毫无顾忌地奔驰在森林草木之间——尽管他知道这套机甲大概率只是他自娱自乐罢了，故燃不可能会安装机甲，而他也看不懂这些图里的细节，但是莫寻忍不住想要去给他设计机甲的想法。

故燃，你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的，你应该是自由的。

“你想离开是对的，因为我的保护只是暂时的，”因为是相拥着的，所以莫寻能感受到故燃说话时身体的震动，就好像那声音是通过故燃的身体直接传到莫寻的身体里的，“但是我目前还找不到让你走的方法，你等等我，总有机会的。”

可是他怎么能想象他逃走以后，故燃被砍去手脚、再也无法自由的日子。

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他自己的选择，莫家那些血腥的生意给他提供了太好的生活，那终有一日背后的恨意与不幸找到他的时候，他承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现在，他凭什么用自己的幸福，会剥夺一直以来帮助他的故燃的一切。

莫寻知道，他必须想一个能让他离开、也让故燃不得不离开的方法。而至于故燃说的那些报应，如果真的有，那他也认了。

而那时他们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待了太久，其实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