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没搭理莫寻的问候,目不斜视地从两人的床铺边走过去了,拉开衣柜拿出一套新的制服,然后就走进了浴室。
于是就只剩下了程殉和床上的两人有点尴尬地面面相觑着。程殉不自主叹了口气,有点抱歉地看着莫寻和故燃:“你们别管他,他就是这样的。”
莫寻倒觉得比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或者时时刻刻阴阳怪气的那些人而言,能够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相同的、客观的漠视和冷淡,倒还算得上是一种很果敢的表里如一。
他此前也听过很多关于黑鹰的传闻——而且故燃的敌意便是他危险的最好证明。他与黑鹰在集训时短暂地共处一个屋檐下既然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他只需要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只是现在他不确定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近距离知晓太多关于黑鹰和程殉的事情后,黑鹰会不会对他和故燃下手。
莫寻转专业的报告审批的最后一天,他的父亲又一次找他谈话了。他想好了所有反驳他父亲关于必须留在机甲操纵系的理由,只是没想到他父亲会问他,如果他转系了,故燃怎么办。
他与故燃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太久,其实这次他想离开,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让他和故燃的绑定不要太过于紧密了。他已经发现了,只要一旦涉及到他的事情,故燃就会失去所有的判断能力。
他当时被故燃救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故燃能挣脱了所有束缚从此自由的活着。他前十几年都被他的父亲控制着,莫寻不是也不想做下一个控制他的人。
莫寻父亲摆了摆手,说,他不强求莫寻一定要留下,但是现在机甲操纵系里有一个杀人成性的皇室成员,他真的放心故燃这样一个成长经历如此扭曲的人在那里一个人面对这么复杂的环境吗。
接着,他父亲拿出了一封电子信件,说他和机甲设计系的主任聊过了,他们认为莫寻的条件可以申请机甲操纵和机甲设计的双学位,只是周末都要上辅修专业的课程,多耽误点休息时间罢了。
莫寻沉着脸质问他父亲,他到底是在担心故燃的安全,还是想把故燃永远绑在他身边。
他和故燃继续在机甲操纵组队,他永远都会拖故燃的后腿,故燃永远都会分出大部分精力去照顾他。
他父亲哑然了,沉默近一分钟,才说了一句,那如果是故燃不让你转系呢。
莫寻说故燃不会阻拦他做任何决定。
他父亲说,正是因为他不会阻拦,所以他才什么都不会说。但是那孩子来到这里,完完全全从来都只是为了你。
最后,他父亲说,军校的规定是第一学年结束后才能转专业,你可以自己好好考虑。
莫寻从那以后就一直想找机会去问问故燃——哪怕是故燃稍微质疑了一下,他都不会再走。但是在日日朝夕相处中,他竟然没找到机会开口,从小都被锻炼着在他人面对合理表达自己的他,居然有朝一日会不知从何下手。
他并不知道如何才能问出故燃的真心话,无论他怎么说,故燃大概都是同一个回答。
回到眼下,莫寻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走完在军校的旅程了,他看着眼前的程殉,无奈地笑了笑:“你今天跑步的时候,是不舒服吗?”
程殉没想到莫寻看见了——也许很多人都看见了,毕竟倒下去了一个学生。
“其实我没什么感觉的,”程殉坐在莫寻他们的对面上下床的下铺,“我直接失去知觉了。”
从浴室穿来淋浴喷头的水声。
“谢谢你们上次来医院看我,”程殉想笑一下表示感谢,但是他如今已经不太能挤出笑容来了,“你们一直都在帮我,真的很谢谢你们。”
莫寻这样看过、自己也亲身经过黑暗事件的人,早已认清自己终其一生都会游走在内心的感性与现实的无情之间,但是从他被程殉救下那一刻始,他就怀疑着他是否又碰见了一个他常常在书里看见、在现实里却难以寻觅的那种心怀悲悯的人。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这样的人是无法保全自己的,是只能任由自己被吞噬却无力反抗的弱者。
莫寻知道温顺良善和软弱无能其实是一对近义词,但是尽管如此,他依旧会去对任何怀有善意的人抛去自己力所能及的善意。
如果可以,莫寻真的很想问问程殉,他为什么要和子爵扯上瓜葛。但是他看着程殉脖子上的东西,他清楚自己不能问。
“你们是亲兄弟吗?”程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是象征性抬眼看了一眼莫寻,然后又低下头去,“抱歉,如果我有冒犯你们......”
莫寻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原来程殉也和他一样,对对方都有太多好奇的事情了啊。
他和故燃的事情在贵族圈里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只是大部分人知晓一向谨慎小心的莫家会突然容许外人与莫寻一直待在一起,都会去怀疑当年的事情大概有什么难以向外人言说的隐情,被外人抓住了把柄所以才不得不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而只有真正见过故燃是如何维护莫寻的人,才会后知后觉体会出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和大多数人想象的截然不同。
莫寻自己也很久没开口说这些事情了。有胆子当面问他的人,他一般都会因为质疑别人的敌意所以不予理睬,其实唯一听过他本人描述当年事情真相的人,也不过就是他父母和爷爷奶奶而已。
故燃注意到莫寻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得尖锐,而是变得很认真。他就知道莫寻准备和程殉解释了。
所以,就算他已经为程殉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仍然觉得对不住程殉吗。可是这个距离的话,那个在浴室洗澡的人如果稍加注意应该也能听见的,真的没问题吗。
莫寻被拐走,倒也不算是一个纯粹的意外。那一年,莫家的生意连连出事,莫寻的奶奶、外婆、外公又接连因病辞世,整个家几乎都笼罩在死亡和不幸的阴影中。
莫寻的妹妹从一月生日时许下的心愿就是去新开的海洋馆玩,但是这个本该在生日完成的愿望已经从冬天拖到了夏天,都还没有实现。莫寻那时拿到了帝国军校的录取资格,而他在去学校之前,偷偷带着妹妹去了海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