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离开后不到三个小时，护士就过来叫程殉更换病房。程殉依旧还沉浸在黑鹰莫名其妙过来找他的情绪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用轮椅推着他进进出出好几栋大楼、坐了好几层电梯，才转进了一个像是豪华酒店套间的单人病房。

进门便可以看到好几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大片宁静的湖泊，天是阴的，水面上有不少鸭子在游水。

他问护士是谁给他换的病房，护士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而且程殉再也没有在病房里看见病历和药费单。护士和医生比之前来得勤多了，几乎每个小时都会有护士过来察看他的情况。这种让人感觉不安的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程殉感觉自己就算是粉身碎骨大概也能一点点恢复起来。

程殉在医院住了快三个星期，大部分时间他都被护士推着，在一个又一个大型治疗仪器之间穿梭。军部的人来给他做过好几次机甲使用心理评估，程殉以为这只不过是拆除机甲前的一个流程罢了，但是评估的过程比程殉想象得要正式很多。他感觉和心理咨询差不多，只不过必须得围绕着坐在他面前的那些心理师给他的话题来谈，也不涉及任何私人话题，只是轻声细语地讨论着机甲使用规范。

程殉仍然在惶惶不安等待机甲拆除的消息时，莱恩作为军校代表前来找程殉单独谈话了。程殉大概知道被勒令退学的学生最后都会有一个被请去级部领导那里谈心的过程，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目前的精神状态是否还适合去面对这样的谈话。

他害怕自己会像跟黑鹰说那些话一样，在某种刺激下说出很多让他自己和对面都很难堪的话。

来跟他谈话的人是莱恩。程殉对他印象还停留在那日故岛他一身军装面容严肃的样子，只是莱恩的谈话风格比他想象得要温和太多。

在程殉签完一堆关于主动服从军校规定申请退学的文件后，莱恩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很郑重地告诉他，程殉所经历的太多事情都涉及到帝国这个庞大体制的黑暗面，但是事已至此，人应该向前看。

这是程殉除了收到莫寻拿来的补品以外，收到的第二个安慰，虽然只是口头上的。

莱恩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说程殉的机甲评估结果很好，大概率不会完全拆除他的机甲装置，但是目前会先对他的机甲启动装置做特殊处理，先封锁他使用机甲的权利，如果三年后程殉没有任何违规记录，就可以向有关部门申请解除封锁。

程殉听完后，脸上没有露出太高兴的神情，他只是问莱恩他还需要在这里住多久，他的住院费用是否都是自费。

莱恩听完程殉的问题，没有马上回答，好像是想叹气又忍住了。

他说现在军部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但是程殉只能知道自己的处理结果，并不能知道其他更多的内容。医生同意程殉出院后，程殉就可以自行出院。尽管程殉现在已经不属于军校学生医疗保障的范畴，但是如果程殉觉得这部分医药费确实难以负担，莱恩可以试试能不能申报特殊情况，但是不一定能成功。

程殉点点头，重复了好几遍谢谢老师。

医生建议程殉应该再多去机甲康复科接受至少三个疗程的治疗，但是在程殉的再三要求下，医生最终还是在给他列了一堆详细门诊康复计划和复诊时间表后，放他出院了。程殉忐忑不安地去缴费处查询住院账单，带着厚厚眼镜片的财务告诉他，他的住院费已经都交过了，他只需要办理手续就行了。

他问能不能查到是谁给他交的。

财务摇摇头，说他的诊疗是由军部全权管理的，他们没权限查。

程殉坐在医院缴费处对面的长椅上，旁边的自助打印机正一张张打印着他住院的所有治疗项目清单。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只有这一叠纸可以证明他曾经在鬼门关又走了一趟。他不知道是谁给他换的房间、交的药费，他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但是他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帮助自己的动机。

他办完出院手续后，走到电梯门口，看见一个清洁工推着两大袋垃圾把电梯内部都装满了。那人看见他，摆了摆手，说他要在每一层楼都停下收垃圾，除了员工电梯外另一个电梯在维修，让他辛苦几步走楼梯好了。

他刚合上楼梯处防火墙大门，便看见有一个寸头女人坐在台阶上抽烟。

“是五皇子给你交的住院费，还给你换了病房。”莫本转头看向程殉的时候，手里的烟也一并飘了过来。狭窄的楼梯间空气无法流通，程殉刚刚恢复的嗓子还是太敏感，吸入烟雾的那一刻便抑制不住地微微咳嗽。

“特权病房住的还舒服吗？这可是全军区康复疗养最好的医院之一。”莫本看着程殉这副样子，冷笑一声朝他走近，“他可不止给你交了医药费，你知道你现在能活着走出这个医院，全都是因为帝国五皇子吗？这种享受着权贵特权的感觉怎么样？早知道你和五皇子勾搭上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找子爵来帮你呢，还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的。”

程殉知道莫本迟早是会来找他的，他也一直在等着。毕竟比起军部或者军校给他的处理，她这里才是他真正需要面对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