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五分，负责管理军校所在辖区的警局接到校内家属区居民报警，声称听见有一栋房屋发出了类似机甲自燃的巨大轰响声。警方立刻赶到现场并维护秩序，并在该房屋内一处私自建造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两名重伤的伤员。

警方立即将伤员送往就近医院救治，其中一名伤员只是因为吸入过量气化机甲燃油而暂时晕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另一名伤员伤势极其严重，医生怀疑此人曾经试图引燃自己的机甲核心，但是万幸的是，在核心能量达到临界爆燃点前，机甲核心中原本的防爆干预模块强行切断了能量通道，使得他的核心提前衰竭，避免了全面自毁的发生。而且此人的核心曾经进行过加固处理，一部分机甲神经得以保留，在身体治愈后有修复机甲的可能。

清晨六点，军部情报处全面接手这起案件，并要求所有的目击证人与办案或医护人员必须签署相应保密协议。

五日后，情报处内部初步调查结束，通报文件将这起事件定性为‘由于机甲非法改造而导致的意外事故’。一年级机甲操纵系学生程殉，在编外教职工博德的鼓励与技术协助下，长期违规私自改装机甲，在博德住所的地下室里进行危险性极高的机甲实验，并最终导致了本次事故的发生。该行为极具危险性，亦违反了现行机甲使用条例。

案件更多相关细节仍需等相关人员恢复意识后进行进一步审讯。目前，军校已经给出此事情的处理决定：程殉将被无限期停课，并将后续进一步评估其行为决定是否剥夺机甲种植权利；解除博德教职合同，撤销校内房屋的居住权，彻查校内房屋租赁与管理制度并上交备案军部情报处；内部通报本次事件，并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全面自查，重点整顿学生与教职工的机甲改造与使用行为。”

莫寻坐在车上，看完这份调查报告后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闭上了眼睛。

莫顾淮虽然在开车，但是也注意到了后排儿子的神态，叹了口气才开口：“不管怎么说，人是救回来了，而且调查结束后应该就可以直接离开首都，重新开始正常生活了。”

“子爵生产非法强化剂的事情只字不提，对地下室那些囚禁的东西视若无睹，因为程殉受的伤太重、甚至可以掩盖身上被虐待过的痕迹就装聋作哑，甚至还要拆了他的机甲，军部想袒护子爵也得有个限度吧。”莫寻感觉说完这一长段话，自己的胸口都是闷闷的。

“这次事情过后，子爵至少不会在军校这么嚣张了，”莫顾淮把车开进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但是你以后在军校还是小心些，现在没有战事，我们家虽然和军部、皇室都很熟悉，可是说到底我们也只是他们系统外的旁枝末节，除了多点积蓄家底以外没有太多可以上桌说话的资本。”

坐在莫寻旁边的故燃睡着了，因为停车他的脑袋磕在了玻璃上。

莫顾淮熄火，转头看着莫寻：“这次的事情爸爸很抱歉没有帮上忙，你想帮同学是很好的，但是也一定注意不要把自己牵扯进麻烦里——”

“我帮他只是因为他确实救过我的命，”莫寻拉开车门，看了故燃一眼，“没撞着吧？”

故燃摇摇头。

“我就不上去了，免得生出更多事端，”莫顾淮看了看后排的两个孩子，把放在副驾驶上的补品和果盘递给故燃，“你那个同学如果离开军校后需要任何帮助，只要我们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在事情发生的两个星期后，子爵已经出院了，程殉被转到了军部专属医院，一边继续进行着后续的治疗，一边配合着军部后续的调查。莫寻知道去探望要申请层层审批，他也没想着要去看程殉，只是他爸以为他会很关心这个事情，还托了军队医院的熟人办了一份探视许可。

他和故燃接受安全检查后，有专门的士兵带着他们去程殉所在的病房。莫寻以前来过这个医院好几次，对于比起病房更像是酒店的宽敞单人套间和大扇的窗户很有印象，而当踏进程殉所住的病房楼层时，他闻见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消毒液的刺鼻味道。

推开一扇无法落锁的窄门，不足十平米的窄小病房里挤了两张病床，中间隔档的浅绿色帘子正被风微微吹动，污渍斑斑看上去脏兮兮的。

故燃走在前面，忽然停顿了一下。

莫寻不知道他是在愣什么神，他被卡在入口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往前走了几步，甚至头都要撞到故燃的背了还没有停下。

病床上的程殉头发被剃掉了一些，除了脸以外的地方都缠着纱布，但是还是遮掩不住他浑身皮肉上一块又一块的黑色焦痕。他的一只眼睛上盖着眼罩，另一只眼睛虽然是睁开着的，但是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莫寻他们进来的动静不算大，但是程殉没有任何的反应，让莫寻有点不知所措。

他站在床尾，试着喊了一声：“程殉？”

程殉的眼神微微往下移，但是他干燥起皮的嘴唇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一个护士拿着装有许许多多的瓶子和针管的托盘走进来，她看见程殉病床前面站了两个人，便掀开帘子去了另一侧的病床。

然后安静的病房里不断出现着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自己的头一阵阵地往床栏上撞。莫寻感觉如果自己不站在程殉的旁边，他估计是更难以听清他说话了。

莫寻走到床头那块只能站着一个人的窄小空地上，看着程殉一动不动的样子，他真的会怀疑他是否还活着。靠得近才能看见，隔壁病床每发出一下声响，程殉就不自然地眨一下眼睛。

“学校对你的处理结果，你知道了吗？”莫寻开口的时候本来是弯着腰的，但是他想了想，决定半蹲下来，平视着和程殉说话。

程殉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在了莫寻身上：“你是为了告诉我结果而来的吗？”

莫寻原以为程殉已经创伤到无法说话了。而程殉的回答流利而平静，没有痛苦与卡顿，更像一潭死水。

病房里安静下来，以至于莫寻虽然无法看见，但是能清楚地听见护士打开玻璃药瓶，拆开装着一次性针管的塑料袋子，推药的声音。

“不是，”莫寻解释着自己的表达，“我来只是因为现在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我对你感到......很愧疚。”

程殉没有再看莫寻，眼睛低垂看着下面：“不用这样，都是我自愿的，而且以我的成绩本来就是要退学的。”

莫寻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背后又一次开始传出啷当作响的声音。声响越来越大，为什么有人会像铁匠捶打钢铁那样一下接着一下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击床栏。

护士站在莫寻的旁边，让他让开的意思很明显。

莫寻侧身腾出位置，又站回了床尾。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子上，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电子圆珠笔在挂在床边的病历上写字，随后便揭开盖在程殉上半身的被子，也把盖住胸口的纱布一并揭开。

程殉胸口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还能隐隐约约看见机甲神经线。莫寻拉着故燃的衣角就往外走，故燃把提着的东西都放在地上后，跟上了莫寻的脚步。

也许是药起作用了，病房里逐渐安静下来。

“他的核心居然在胸口。”故燃走出病房，若有所思地说。

刚刚送他们来病房的士兵一直驻守在门口，见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问了一句：“你们还进去吗？还有时间。”

莫寻的眼前全是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画面，他朝着病房内部看，本想说一句他们会再进去的，麻烦士兵多等他们一段时间。但是一旁的故燃忽然拉着他的手腕向后拽，莫寻只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青年很迅速地经过他们、直接走进了病房。

说来好笑，莫寻曾经查过程殉的家庭背景，而现在他不认为除了他以外还会有任何人来探望程殉。他以为那个青年是住在病房帘子后的病人家属，但是他看见青年停在了程殉的病床前。

等等——莫寻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个人，是五皇子。

莫寻立刻回头去看故燃，故燃对上了他疑惑的眼神，然后点了点头。

事件调查报告的证据附录里，有好几张曾经在程殉宿舍搜出的机甲设计草图，以此来证明程殉是主动违规改造自己机甲的。而莫寻看过后，第一反应是“他怎么没有死”，一个小小的机甲核心塞了那么多过载的自毁式链路在被击中之后，居然还能在爆炸中幸存，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有人帮他的机甲神经提前做过结构层的加固，而且得用军用级别的防爆纤维材料。

那种材料也并不是完全不在市面上流通，只是价格高昂，而且作用也仅仅只是防止核心爆炸而已，除非有特殊需求以外，一般没什么人会买，甚至连听说的人都应该很少。莫寻不认为连双回路都不知道的程殉会了解这种材料，而他首先怀疑的是子爵，毕竟他有动机和机会在得知程殉给自己体内安装引燃装置后给程殉安装这种材料，但是他总是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子爵知道会出爆炸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的。

莫寻没忍住又朝着病房里面看，黑鹰进去快半分钟了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皱着眉看着他面前的方向，也就是现在正在换药的程殉躺着的病床。

大约三分钟后，护士端着托盘离开病房。莫寻装傻充愣站在那里没动，一旁的士兵也没催他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无关黑鹰的淡漠语气，仅仅是这句话本身，便已经足够像是一场拷问的开头。

由于上药的时候病床的床板被调整过了，所以程殉是以一种半坐着的姿势躺在床上的。他的脸上全是汗，依旧是一副疼痛未能完全过去的痛苦抽气神情，胸口处的伤口已经被新的纱布盖住了，但是护士没有给他扣上病号服，于是还是能看见那里正在剧烈起伏着。

“你……”程殉见到黑鹰出现在这里，好像本来是想急切地说点什么，但是他最终放弃了所有的不安与困惑，回答了黑鹰抛给他的问题，“能听见。”

在确认了程殉神智还算清醒后，黑鹰朝着门口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