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知道他如果再不识好歹地赖在这里不走,黑鹰大概会亲自出来赶人了。他不知道程殉是什么时候和王室的人居然扯上了联系,一种若非他亲眼所见一定会觉得荒谬至极的可能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明白程殉这个人了。
当门口的身影消失之后,黑鹰朝前走了一步,距离病床不过一步的距离。
“你为什么回到军校后又去找子爵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清清楚楚地写在军部关于这起事件的调查报告里,程殉不信黑鹰没看过那份报告。只是黑鹰确实比其他人更多地了解了些程殉与子爵的内情,那份避重就轻的报告大概完全无法让他相信吧。
程殉是两天前的晚上在这个房间里醒来的。那时深夜的病房万籁俱寂,他只能听见帘子后躺着的另一个病友微弱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磨牙声。
他为什么还能在医院里醒过来,帝国的医疗真的已经发达到了可以把一个人明明就应该被炸死的人救活的程度吗。一场他以为已经走向终局的噩梦又重新开演,他看着自己浑身的绷带,动了动却没感觉到什么痛苦。
他侧过头,不出所料在病床旁看见了熟悉的止痛泵。他翻着挂在病床旁厚厚的病历本和已经是天价的药费清单,也不清楚这次的医疗账单是否仍然由他自己承担,更不知道接下来莫本将会怎么处置他与现在的情况,他所有应该纠结的事情都暂时得不到任何答案,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还能面对任何答案。
睁眼到天明。
来查房的医生看见他醒了,没什么太激动的情绪,只是在问完他有没有什么不适后就急匆匆出去了。
程殉知道那医生是要赶着去通知一些人他醒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好几个穿着军装制服的人进来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上次莫本在病房找他的流程一模一样,他无需回答任何问题,他直接认罪就好了。他签署着一些他根本就没有看过的文件,听着一大段让他好自为之的宣告和通知。而如果他反应木讷情绪抵触,那些人还会逼着他认清他的错误,直到他终于低头承认自己给所有人都惹了麻烦,他们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
只是这次时间比上次长得多的谈话他一直都心不在焉,他看着那些人的嘴张张合合,却不再能准确地识别他们话里话外的任何意思——其实他们说什么都无非只是让他离开这里并且不要惹事而已,而他们的话早就已经对他失去了意义。毕竟,早在他们判定他的前途万劫不复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程殉不知道黑鹰为什么还会特意来病房找自己,黑鹰这种人居然会来过问他的死活,真是让他惶恐。
而且他也无法真实地回答黑鹰的问题,黑鹰的身份太敏感了,他本就犯错太多的卧底生涯已经再经不起任何的怀疑了。
程殉沉默好一会才说出一句很含糊的话:“我本来是想去杀了他的,而且我以为无论如何,至少我都会死在那里。”
他回头,像剖开伤口那样把自己血淋淋的创口重新撕开,掐头去尾埋掉了不可说的原因,把自己其实也无处可说的真实感受放了出来。字字属实的窝囊话顺着他的嘴说了出来,承认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他保命的方式呢。
但是他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了。他本就是一个已经在等死的人,不想再进行自我折磨了。
哪怕是仅仅谈起这件事。
“我还以为是你很享受呢,所以才一遍遍地去找他,而且还表现得那么听话。”黑鹰说完后,皱着眉头笑了一声,“你明明有无数次可以杀他的机会,却拖了这么久,而且也没能杀掉他啊。”
黑鹰从口袋里两指夹出一块小小的正方形黑色卡片,冷冷地看着程殉:“你知道子爵把你们每次做ai的过程都拍视频录下了来吗?”
什么。
程殉被暴露出的伤口在黑鹰说话的那一刻开始极速的腐烂,他的肉他的骨连带着他的灵魂这一刻都变成无比肮脏。
“子爵告诉军部,你是主动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来交换他给你的装备的。”黑鹰观察着程殉的神情,并继续面不改色地往下说,“为了几支强化剂就张开双腿的人,为什么在无政府被别人摸一下就那么生气啊,是因为出价不够高吗?这些录像都是他提供的证据,军部那些人看了快三天才看完,说你叫得可好听了。”
黑鹰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型监视器,插入卡片后,上面开始出现画面。
程殉此前从未看见过地下室里居然还有摄像头这种东西。但是画质太清晰了,程殉甚至都能看见画面里的人小腿肚颤抖时微微起伏的动态。
他的灵魂开始发出无声的尖叫,在大声嘶吼着否认视频里的不是自己,在无助控诉着他是被一步步逼到死路上去的。
而他的躯体却无比沉默。他没有辩解,他无法辩解,他只是接受,然后妄想死亡。
但是他忘记了黑鹰是一个真正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人,这个人突然上前很用力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而黑鹰脸色已经难看到程殉感觉下一秒他抽枪把自己杀了也不奇怪的地步了。
“要我说你就是对自己太仁慈了,你还真拿自己当可怜兮兮的受害者了,你做出这些事情的唯一原因,就是你还对你能留在军校抱有幻想吧,”黑鹰又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想死吗,自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为什么还心安理得地躺在这里,为什么现在还不去死啊?”
那个小监被扔在了程殉的大腿上,画面里重叠的人影像两条肉色的、扭曲的巨蟒。
黑鹰的手越来越用力,程殉感觉他快把自己的下颌骨捏断了。
他本不应说任何话的。但是他的眼泪像开了闸那样一直往下掉,也都尽数滴落在黑鹰手背,他不想这样在黑鹰面前因为他的几句嘲讽话语就仰着脸涕泪横流,他动了动头试图挣脱,但是完全无法让自己离开黑鹰的手。
“放开。”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浑身连带着嘴唇都在颤抖。
黑鹰的大拇指放在了程殉微微抖颤的下唇上。
“我会死的,很快了,”程殉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地拒绝再看一眼那些画面,“但是我求你了,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
程殉说话还是太用力了,刚刚换过纱布的胸口又有点开始渗血。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会为了能留在军校就可以把自己卖了。自从来了这里,我所有的个人努力都再也没有任何作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你们那么量身定制的机甲装备和丰富的战斗经验,我甚至连吃饭的钱都不够。我没有亲人,也不会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原以为我在这里能学到东西,但是我只是被你们按在地上打,一次次地进医院。可是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我时至今日依旧想留在帝国最好的军校学习,我还是想通过学习机甲操纵去掌握力量,我想和你们穿一样的制服、待在同一间教室、拥有同样广阔的未来,哪怕只是滥竽充数,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程殉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一大段话是怎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他无处可说也无人在意的真心与谎话夹杂着从他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他无法控制,就像那些他决堤的眼泪一样,都是一种崩溃到极限的纯粹生理反应。
隔壁床忽然又开始发出一阵阵的哀鸣,程殉灵魂无声的痛叫终于得到了某种切实的具象化。那声音像是一只嗓子哑掉的报丧鸟,重复的难听痛喊声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黑鹰松开了手,程殉的脑袋就像一颗被强行扶正的植株那样,在失去推力后立刻往下倒去。
程殉的脑袋虽然是落在了软枕头上,但是他头还是钝痛了一下,于是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本以为黑鹰会用那种很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但是黑鹰的脸上除了眉头是皱起来的以外,几乎没有别的、更多的神态了。
“你本来就不适合这里,”黑鹰把那块录像卡片从小监读卡器上拔下来,用手指直接掰断了,“其实现在离开也还来得及。”
程殉误以为黑鹰把卡片毁掉是为了接下来他杀掉自己做热身,半抬着脑袋看着黑鹰捏着卡片碎片的手,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只是他这副无助的样子只会更让黑鹰想起那天在医疗舱里发生的一切。口口声声说愿意做他辅助的人,又一次遍体鳞伤地躺在了医疗场所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程殉躺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黑鹰基本都在不断与他在帝国为数不多几个可以信任的人见面。他不能再和无政府一样靠着几个愿意跟着他的打手和无数个拿了钱就办事的小喽啰过日子,于是他也开始思考关于辅助的事情。
但是他不会要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累赘的。
黑鹰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另一件东西,毫不客气地朝着程殉的胸口扔过去。
程殉闪避不及,也无法躲避,只能看着自己的胸口又多溢了一些血。一只笔滑落在他的腿间,是黑鹰那支他曾经无数次扎进自己血肉的笔。
“这笔被你弄坏了,出不了墨了,你自己继续留着自残吧,祝你早日解脱哈。”黑鹰转身就走,程殉的胸口因为受到了刺激正剧烈疼痛着,他无法回应,只能在床上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