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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地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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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冬天的地下室里,居然平白无故地会时不时被灌进来一股风。程殉找不到风的来处,只是当风每吹到他身体的时候,他都会起一阵鸡皮疙瘩。

和上次不太一样,这一次他清醒的时间很多。当他真正地又一次置身地狱,他才发现无论是那些一直缠绕着光怪陆离的后遗症噩梦,还是那些伤害自己的手段,都太过于轻微了。

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失去作用,他除了想象自己不是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让自己保持理智的方法。因为那不是一种纯粹的身体虐待,□□是会被折磨到麻木失去知觉不再敏感的,痛觉只是神经系统传递给大脑的提醒而已,这是他在医学课上学过的东西。可是无论他怎么像一摊烂肉那样瘫倒在地上,告诉自己已经死掉了不会痛了,告诉自己只是个摄像头和坏掉的娃娃,告诉自己他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和希望——都没有用。

他的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被子爵拆分了,他难以想象他的那些器官和肢体居然还能有那样的玩法。他为他身体的承受能力感到绝望,他无数次在恍惚间都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了,哪怕是彻底疯了也好,但是他没有,他无时无刻都瞪着眼睛看着子爵,生怕自己会错过任何关于强化剂的情报。

但是他记录下的东西,明明都是他自己的受虐记录。

子爵总是在笑,在问他“喜不喜欢”、“高不高兴”,在和他说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甚至在规划他可以留在帝国军部的未来。

而程殉已经无法和他说任何话,他甚至感觉气流通过喉管、口舌震动这个过程都变成无比陌生,他像是刚刚学会开口讲话的小孩一样,重复念叨着“我要强化剂”五个字,到后来,直接简化为了“强化剂”三个字,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他现在唯一活着的目的、他还在保持清醒的原因、他还未能完成的任务。

而子爵也发现了他对于强化剂的渴求,于是一次次以强化剂为诱惑,欣赏着程殉咬紧牙关接受他的姿态,然后又以“身体过于疲劳”为理由而敷衍着拒绝他。

程殉真的没有时间再和子爵在这里耗下去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启动自己的机甲然后引爆炸弹。他手上的留置针总是会回血,因为他总是控制不住把针头拔下来想直接插进自己脖子里,但是太细了,他不会因为这个针就死亡的。

终于有一天,当程殉像只马戏团里的笨重大象,终于按照驯兽师要求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表演”后,子爵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握住他不断颤抖的小腿,笑容满面地对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绞尽脑汁混进宴会,不惜失态出丑也要让我看见你,只是因为你离不开我的强化剂而已。”

程殉没吭声,只是慢慢把头朝着不能看见子爵的方向转,无神地望着墙壁。如果不是他有眨眼的动作,任何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事实上,哪怕是在子爵的眼里,程殉除非是痛得实在受不住,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少会出现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这也是他经常下手过重的原因——程殉大概比别的小兽都要能忍痛,所以他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看见成效,他一开始的时候经常把握不好分寸,还把人弄去过医院。

“是啊。”

子爵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他低头看见程殉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意,就像是在那面漆黑的水泥墙里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一样,轻轻地提起嘴角,眼睛也变得弯弯的。

“所以您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强化剂?”

长期使用强化剂会药物成瘾,这种成瘾并不完全是对药物本身的神经依赖,而是对服用后那种嗜血暴力感觉的不可自拔。子爵从未想把程殉变成那种会定期出现在非法机甲决斗场的、他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怪物,强化剂只是他吸引程殉、控制程殉的手段而已,只是没想到程殉的生理条件与神经反应模式都对强化剂展现出了极高的适配性,实在是一个可以展示他强化剂最佳效果的最佳实验体。

他孤注一掷研究这种药,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研究方向没有错而已。能得到汉娜的肯定、把那批药送去母星已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也心满意足了——在他的研究失去所有支持时,是汉娜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她说这种副作用过大的药本来就不应该面向帝国内部,而是应该被送往那些注定会自取灭亡的地方。

与世世代代占据着帝国境内某些重要资源话语权的旧贵族不同,新贵族大多是技术日新月异与大帝殖民扩张政策下的既得利益者,子爵亦是其中之一。他们借助时代的红利扶摇直上,却发现帝国上层充满了一道又一道根深蒂固的高墙。旧贵族意图将这些新生力量收为已有,以一种很高傲的姿态试图让他们臣服,但是新贵族并不愿意低头,他们联合起来反抗旧贵族的霸权,并在大多数新贵族发家的军部成立了“帝国军事革新会”——一个由新贵族的军事要员和科研人员组成的,为军部军备重大项目提供技术与伦理层面建议的专门组织,实则是一个对抗旧贵族把控的议会、直接影响军部、渗透科研审批、干涉殖民资源配置的重要政治实体。

“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现在自己手里也没有强化剂存货了。我明天要去军部开会,如果顺利的话,”子爵想再看一眼程殉的笑脸,但是已经没有了,“我能拿到一个全新的实验室工厂,但是离这里很远,反正你也放寒假了,不如和我一起去那边好了。”

子爵很明显地看见程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人、无论如何受苦受罪都一声不吭的人忽然变得无比鲜活,他甚至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变得很急促。他瞪着眼睛看子爵,张开嘴许久,把所有真实的痛苦感受与无法回避的任务要求塞进人类的语言框架里,最终说出短短四个字:“我很想去。”

“我知道你想去,”子爵捏住程殉的脸,“这不是看你表现吗?你如果把刚刚的动作再做一次,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程殉闭上眼睛,抬起身体。

“真好骗啊,像只小狗一样。”子爵一边心里想着,一边悄悄把地下室的摄像机又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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