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和会场里所有人一样,都清清楚楚听见了温蒂的话。其实他大概比所有人都早的看到了黑鹰,因为他迟到了,而他在迟到的会场门口碰见了站在门框边抽烟的、穿着西装的黑鹰。
他刚刚才往一旁的垃圾桶扔掉了一个空掉的伏特加酒瓶子。他也不知道一直站在这里的黑鹰有没有目睹,他站在垃圾桶前一口气干完小半瓶伏特加的全过程。
他更不清楚帝国平民见了皇室是不是要行礼——母星的老师都会说帝国很迂腐,如今人类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全星系,帝国居然还在搞君主封建制。虽然帝国的政治体系比过去任何的君主制都要复杂太多,但是这不妨碍母星嘲笑他们骨子里的古板和奴性。
反正他今天就是来这里装疯卖傻的,程殉也不管那么多了,他装作没看见黑鹰一样的、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经过。
其实他以为他会听见黑鹰朝他说话的。毕竟好像之前每一次,黑鹰都会在这种情况下出言嘲讽他几句。
但是这次什么都没有,甚至程殉走过后还回头看了黑鹰的方向一眼,但是他眼睛现在确实是不好了,不太能看清楚,只能看见西装下笔直的身体轮廓。
看来里面的人应该也是都是穿着正装的吧。那他穿制服应该会挺显眼的。
只是后来人们的目光纷纷都被皇室成员的登场吸引了,大概没几个人看见程殉打翻醒酒器狼狈出丑的样子。不过莫本提示过程殉子爵就在附近,她放在桌边的醒酒器就是暗示的信号,而且她也提醒过程殉不能惹出太大的动静。
程殉爬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像是戒断反应发作,更像是酗酒成瘾。他想起了母星街边深夜可能会出现的那种醉鬼,那种会被养父骂作“只知道麻痹自己”那种无药可救的人,可是如果那种尚能用酒来让自己醉生梦死的人生就算是病入膏肓,那他现在的人生到底是已经病到了什么地步。
没事的程殉,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扶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从他身后爆发了一阵掌声。纵然这样的欢迎是不可能出现于他生命的,但是这般寂寥与热烈的两幅场景发现在同一个会场实在是对比太过于强烈,讽刺得让他有点想笑。
不过十米左右的距离,有人走入新的冠冕堂皇殿堂,有人爬进再也不得超生地狱。
没事的程殉,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句话,就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的没事的,只要你能顺利去到子爵那里,用眼睛记录下情报,你就算是给母星立功了,你就能稍微弥补之前所犯的所有错误。
只是当子爵的手放在他肩上,他还是没能让自己不再次颤抖。他身体的抖震是他对于身后那个人最后的抵抗,而他强迫着自己转身,以此彻底投降。
不要湮灭,不要消亡。
流血流泪,直至伟大。
有人拖拽着他的身体逐渐离开会场。而在走出侧边那道小门的最后一刻,他忽然能很清晰的、没有任何遮挡的看见站在正门前的黑鹰。
会场顶上的水晶灯亮晶晶的,随着他逐渐模糊的眼睛变成了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只是眼前这程殉此前从未见过的人造奢靡宴会之景,还有这些围在这里谈笑风生的帝国现在与日后的精英阶层们,都不及他曾在舰艇上看过的那些真正的、闪烁着的星星。
凝视着无边无际星空的时候,会让人暂时忘记已经沉浸太久的个人命运。而那时黑鹰就坐在他旁边,他做的那一切也是为了试图逃离自己的宿命吗。
那他现在又回来了,是妥协了还是——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呢。
宴会的门打开又合上,他们将程殉拖拽进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小巷里。
因为要为表演做准备,晚宴的灯渐渐都熄灭了。温蒂因为一直和人说话而不得不保持的笑容也得以放松下来,她回头看向黑鹰,而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黑鹰俯下身子靠近她。
“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你走吧。”温蒂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没有笑,但是她温和的语气便已经足以让听者感受到她的心满意足。
温蒂好像真的很享受这种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家庭美好的时刻——黑鹰心不在焉地想着。
他以为弑父失败会对他造成打击,但是当他对着一摊机器说“你不配做父亲”那一刻,他忽然后知后觉,他做这一切是否只是以一种很畸形的方式在同他父亲祈求关爱。
而他的父亲根本不可能给他任何的情感,从一开始他生孩子都只是为了继承自己的意志和事业。而事到如今他的父亲已经接受他造出来了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再顽固的手段都已经无法将这个孩子驯服,两人之间只剩下谈不完的条件。
当大帝妥协说要为他叫医生那一刻,他曾经万般沉重的人生,忽然一下就变得很轻。当无法选择的血缘关系纽带扭曲缠绕着,无论是恨还是爱都以血淋淋的形状在上面流淌着,他没能杀掉那个让他的人生生而破碎的父亲,但是他终于杀掉了自己心里那个得不到爱的孩子。
他明明早已把那个困住他的实验所炸毁了,然后转过身就陷入对大帝的恨里囚禁了自己整整两年。他没能遵从他妈的遗愿,像他的名字一样做只自由的鸟,割下了翅膀日日夜夜把自己困在仇恨的锁链里,不知不觉成为了被驯化的猎鹰。
他在医院醒来,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他需要时间去思考他接下来应该去哪里。
而大帝亲自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他声称他会答应黑鹰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比如不再过问他的任何事情,不会再公开关于他的实验信息,又比如会恢复他作为皇室成员应有的津贴、愿意给他提供任何公开型号的舰艇、好多任他挑选的别墅、没有限额的支付卡。
信的末尾,大帝说还是希望黑鹰不要浪费自己的能力,回到军校完成学业,帝国需要他的力量,也能给他提供他想要的一切。
黑鹰觉得这封信大概率是莱恩代笔写的。
而他的回复只有一句,甚至都没用敬语。
“我有一张军校的文凭,就能接手军部了吗。”
其实他看完那封信的第一反应,是拔掉手上的留置针翻窗跳下去,找辆飞艇回到无政府去,继续在那个乌烟瘴气但是来去自由的地方当个小老板。
但是那种无限循环的黑吃黑生活真的是他要的吗,而且但凡帝国这边稍微有些动作,无论是成群的舰艇还是第二个类似骸骨那样的组织,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看似洒脱实则侥幸的生活整个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