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最隐忍冷静的秘书只要一进医院就开始变得敏感细腻。

而岁桉最喜欢挑衅这种脆弱，笑着呻了口气：“这可是本少爷最后一个……啧。”

手腕传来丝丝薄痛。

被个秘书“教训”了，岁桉也不生气，好脾气道：“胆子越来越大了。”

岁月顿觉失态静默无语，倒吸一口凉气后，单膝跪在岁桉面前。

这时，岁桉才终于感觉到指尖有种黏黏糊糊的触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抓挠又在手指上带起了血丝。

明明是几道再寻常不过的小伤口，但血却好像止不住一样缓缓流出，顺着垂落的手指滴在地上，摔进明亮的地板，炸出几朵血花。

累了。

大脑发布的信号开始在身体里流窜，岁桉刚还紧绷的身体瞬间懒散下来。他缓缓眨动眼睛，像一个精致的玩偶任由岁月摆弄。

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疑问：“哪来的消毒工具？”

往日里能言善辩的解语花此刻就像被拔光了花瓣儿光顾着沉默，直到额头传来戳痛，才不情不愿开口：“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岁桉扭过头，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矮桌上放着个标有医院标识的托盘，纱布等消毒用具一应俱全，托盘旁边还放着份展开的资料。

那一瞬间，他脑袋里闪过个模糊的身影：“晏医生拿来的？”

“医生？”岁月刚还强撑着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有医生靠近过。”

“是么。”

记忆出现偏差或者眼前出现幻觉对岁桉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轻描淡写道：“那就是本少爷记错了。”

幽暗的病房内寂静无声，唯有两声极尽压抑的喘息从岁月喉咙里飘了出来。

岁桉低眸，居高临下睨着仰望着他的秘书，看着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早已被苦涩灌满的眼睛，抬着手在他额头抚顺了两下，“本少爷还没死呢。”

啪——

Diu～

岁桉果断还了个脑瓜崩回去。

又因为条件反射而逾界的岁月捂着发麻的脑门，很不甘心找补道：“我每周都会去庙里祈祷您长命百岁。”

自从岁桉生病后，岁月便常常把这种带有神性的地方挂在嘴边。

岁桉累得有些站不住脚，踱步到矮桌旁的沙发坐下，饶有兴致问：“还祈祷什么了。”

“说出来就不灵了。”岁月跟到岁桉腿边，继续处理他手指上的小伤口。这两年他的包扎技术已格外熟练，要不是脱不开身，他都能考一个执医证了。

“还保密。”岁桉只是扫了眼眉目紧绷的秘书，就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愿望，坏心眼地揶揄两句：“哎以前的你，明明就只信本少爷……啧本少爷真是太惯着你了。”

岁月低眉顺眼但屡次不改：“下周带您去。”

“下周？下周开始该城南的提案会了，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了？”岁桉伸胳膊拿过矮桌旁边展开着的资料翻了翻。

首页赫然是刚刚出现……但又可能没出现的医生。

饶是没想在意岁月的话，把资料合上前还是深深看了眼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照片。

岁桉把资料扔回桌子上：“这次会议需要蔺安平出面监察吧，从二轮？还是三轮开始？等提案会结束，该给老头子提提退休的事了。”

“是，从三轮开始，蔺先生说会如期到场。”岁月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四平八稳，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电子设备便将提案会的全部时间同步给岁桉：“不过，听说最近祝氏也开始接触医疗行业。我查了查，祝氏和几个疗养院的院长见面都很频繁，相见甚欢，看样子是想找点新的出路。”

岁桉漫不经心听着。

“老大，需要我去干预吗？”

岁桉不在意笑笑：“祝老三能在本少爷手里翻出什么风浪。”

……

岁氏集团现任掌权者在明辉医院接受体检的消息经由各类版面新闻传播的沸沸扬扬，刻意为早就杜门谢客的总裁又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隔间内的八卦小心翼翼讨论着那位即将到来的“神”，夸张的语气里说不上是敬畏还是好奇。

闲聊久久未停，久到靠着门框的白大褂终于忍不住叩响门板。

敲门声音不大，但三个略有停顿的重音却像裹满斥责。

闲聊戛然而止，刚还喧燥的隔间内只剩下紧张而又微弱的喘息。

三个脑袋小心地探出隔间，推搡着离开时才发现正把门口“维修中”警示牌拿进来的医生，一个个缩紧脖子喊了声“晏老师”快步溜走，谁也不敢再续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等学生们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晏语才到洗手池前洗了把脸，凉意入体，顿觉清爽。

他凑近镜子摸抚着眼底下的乌青，安慰性地做了两套眼保健操，心里盘算着时间。

今天确实是到了传闻中的总裁到医院体检的日子。

但距离和岁总约定的体检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依旧没能见到岁总的身影，因为岁总才组建起来的群聊更是鸦雀无声。

晏语翻看着手机，顺手回了两条实验室信息，刚准备去工作群里打破寂静顺便推卸责任人身份，就又有电话打了进来。

“知道，实验数据在我电脑上……不行我要开联合会……体检的事再找别人吧，孙院那边我去沟通……先这样挂了。”

挂下电话后，晏语手蘸着水又抹了把翘起来的发尾，这才离开。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平日里沉闷压抑的走廊忽一下亮了起来，传闻中的掌权者像一束不可直视的光径直栽进了眼睛里。

艳红色的缎面西装衬得岁桉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又妖又纯，华美布料上的玫瑰暗纹像是流动的星光熠熠闪亮。

一头耀目的金发修饰的皮肤极尽白净好似透光，湛蓝色如海水般澄澈明净的眼睛微微荡漾。

晏语猛地顿住脚步。

不知所起的穿堂风像一缕抓摸不到的烟尘，拂过隔着门槛这道分界线对视的两人。

岁桉微微抬眸，带有寒意的眼神从晏语脸上掠过。

他看东西向来仔细，尤其是人的眼睛，哪怕隔着那层厚重的镜片，也能精准捕捉到如墨的眼睛里划过的惊讶。

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让刚还阴郁的心情莫名愉悦。

认出来人，晏语医生柔和一笑，微微颔首：“借过，我突然有个紧急会议，体检的事会有其他同事再联系你。”

明明晏医生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柔声细语，笑容也是熟稔温润，但岁桉却有些毛骨悚然。

不等反应，撂下句话的晏医生就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算了。”岁桉叫停正准备追上去的岁月：“先见梅荣，体检重要。”

明辉医院是近两年才投入运转的新医院，气氛幽静环境冷清，通往院长室的这段路上，呼吸都透露着一股凉意。

岁桉还沉浸在刚才的插曲中，偶尔会抬眼打量四周蓝白色带有肃穆感的走廊，走神的瞬间脑海里浮现起一抹浓密而又纯粹的蓝色，而后才是在回忆里才更清晰、真实的脸。

干净素雅，清冷朦胧。

“像月亮。”

岁桉想起来了，

像月亮，像漫无边际的黑夜中，飘然而升的一轮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