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药还是不能改善您持续性的昏睡症状,那您很可能活不过三十岁。”
耳侧传来这句话时,岁桉扭过头在空荡荡的病房内环视半周,稍稍回忆片刻才想起来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去的有点久,他已经记不清最初听见这句话时是什么反应。稀薄的记忆中好像是笑了,而后勃然大怒。
被确诊不治之症后,他第一时间从那个高耸入云的大厦搬了下来,搬到了个类似于眼前这样的公园附近,近距离感受着生命消逝的温度。
这里是医院。
可能是出于对安全的考虑,病房区的楼层都不太高,岁桉站在窗前,刚好可以看见长廊对面倚山而建的公园。
立交桥上下人来人往,车辆疾驰而过,悄无声息带走树上几片枯叶,飘摇着落在地上、水洼里,呈现出一副衰败的姿态。
上一秒还晴着的天转瞬间乌云密布,厚重云层里堆积着铺天盖地的响雷,空气渐渐浑浊稀薄。
“三月了啊。”
岁桉呢喃了两句自己都听不清的感叹,凝视着窗户上越来越多的雨点,视线渐渐模糊。
“三月了。”
距离他的三十岁还剩下九个月。
……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时天就已经放晴了,雨水依旧淅淅沥沥不知疲倦,天边却漫起了细碎的晚霞。
“进。”
看着玻璃上慢慢显现的人影,岁桉并不陌生,早在来医院之前就已经有人送过来了有关他的全部资料。
晏语——二十九岁,疑难杂症组主任医师、血液科组长、高级讲师。虽然年轻,但各种各样复杂的医学名词密密麻麻填满了那张标注的荣誉的表格里。
“抱歉不知道你今天要过来体检,刚才有个紧急会议。”晏语医生解释着自己迟到的原因。
岁桉移开停留在医生身上的目光:“晏医生客气,本少爷只是路过。贸然打扰,不必在意。一切照旧。”
哪怕是病了,岁桉的声音依旧清脆干净,像是雪中风铃摇晃,清凉但又不乏寒冷。
窗外雨声时大时小,给本就静默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冷淡。
晏语进门时正值日落,他还站在门口没动,安静地望着静立在窗前的背影——那人站在黄昏里看不太清身形,只露出些许金色的发丝,散着细碎的微光。
窗外落霞与雨水交织,明明是难得一见的落日美景,却偏偏有种让人无法触及的感伤。
岁桉也注意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毫无回头的意思:“晏医生还有事?”
晏医生顿了顿,借着摸口袋的动作调整呼吸,慢慢走近:“那和你说些体检的注意事项。”
听见是正事,岁桉兴致不高,甚至还有点烦躁,脚步声都到身后了才敷衍的“哦”了声。
神游了好一会才突然觉得吵。
但意外的,并不聒噪。
晏语的声音不光冷静还很平稳,平的就像是心电图上那条直线毫无起伏,但仔细一听,又觉得这人尾音极重。
嗓音不算明亮但也不算暗哑,就是不像他。
自顾自说了一堆注意事项的晏医生好似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不受人待见”这件事,慢慢闭上了嘴。
哪怕两人并肩而立,话题也依旧沉默。
只能很有“默契”地欣赏着最后一丝晚霞隐落于地平线。
三月的天还沾染着冬日的寒,稍不留神,世界归于黑暗。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闪烁的霓虹灯光铺满天际,纷杂的光拉扯着窗户上的身影,交叠的影子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晏语抬了下手腕:“初次见面,我是晏语,医生,担任你本次体检的总负责人。”
也许该做个自我介绍。晏语若有所思。
“岁桉。”
有风从窗缝挤进室内,岁桉发丝微动。
他虽然病了但却毫无病态,目光依旧冷冽锐利,湛蓝色的眼眸中湖海翻涌,直视玻璃上格外清透的轮廓。
两人眸光交汇的那一刹那,下意识被晏语藏在镜片下的黑雾吞噬,眼皮的神经也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似的,不受控制轻颤。
岁桉突然想起和晏语真正的“初次见面”应该是在院长递过来的那本资料里——年纪轻轻的医生就有了极高的头衔,在一众已有岁月感的教授中显得极为显眼。
照片中的医生发丝泛蓝,和深蓝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有种难以捉摸的边界感——晏语长相素雅,五官深浅均匀好似徐徐展开的水墨风山水画,如墨的眼睛吸纳了世间光华。
深不见底的黑好似崖之底暗之夜望不见回响,可隐约中,又能窥见丝光亮。
岁桉还记得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他都把这张脸刻在了脑子里,却始终想不起来像什么。
见岁桉又开始走神,晏语一时拿不准这人是个什么意思,顿了顿才问:“关于体检你有什么问题么?”
岁桉慢慢回神。
说实话,他并不在乎眼前站着的人是谁。是医学天才的晏语也好,又是经验丰富的詹尼斯也好,都不过是个行使职责的工具而已。
他突发奇想进了医院,不过是想确定自己还能再活多久。
他向来直言不讳,饶是尖锐的问题依旧如此。
晏语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体检也会引发对生命的深度思考,不由得有些疑惑。
但晏语是个医生,医生都善于解答问题。
晏语医生声音冷清:“生命未知数,我没有办法用很准确的时间来回答你,任何诊疗都会是一个很漫长很复杂的过程。”
晏语是穿着常服来的,很朴素也没有什么装饰的休闲装,衬得他本就不大的年岁又稚嫩几分。
可哪怕没有那身职业装的加持,他不紧不慢说话时也很有医生的感觉。
岁桉笑了下,慢条斯理转着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感觉到锁链的扯痛感蔓延到了无名指上才停下,漫不经心道:“本少爷还以为医生都是无所不能。”
也许是初次听见这种称赞,晏语有些恍惚,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像是在思考:“正是因为未知,才给了医生无限潜力。”
这种僵硬而又刻板的场面话莫名戳中了岁桉笑点,似乎是没料到看着清冷文雅的医生也可以说出这么热血幽默的话,若有所思弯了唇角。
晏医生是真忙,这么一会时间看了好几次表:“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体检单会有体检科的同事送过去,你和你的秘书及时确认。”
说着,晏医生垂了下头:“有需要你可以到护士站,那一直有人值班……再见。”
岁桉望着窗外的目光又开始恍惚,顺着听见的尾音自言自语附和了声:“再见。”
淅淅沥沥的雨在晏医生离开时就已经停了。
岁桉推开窗,任由清凉的晚风刮扫着他的发丝还有逐渐沉重的眼睫。
他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前的,想离开却又舍不得窗外的风景,直到肩膀一重才缓过神,刚还浑噩的眼神瞬间清明。
“老大,外面起风了。夜凉,小心身体。”进来的是岁月,岁桉的贴身秘书。
岁月把窗户关好,又贴心整理着岁桉肩膀上的衣服,小心而又仔细地行使着他的职责。
岁桉眨走眼睫上弥漫着的湿气:“今年的雨很多。”
“明年的雨也会很多。”岁月还在检查窗户,确保没有任何风吹到岁桉才放下心:“以后每一年的雨都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