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俞柏言的工作手机响了,是林然的医学监察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对方的声音透着犹疑,“零号病人那边,好像有情况……”
俞柏言说,“我知道,因为我现在就在这里。”
电话那头的人说,“不是,我是想说,感觉不太对啊……”
“什么?”
“我怎么感觉……他是要醒了呢?”
俞柏言:“啊?”
最开始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俞柏言和项目组的同事们还盼着他醒来,但是他一直不醒,简直像死了一样,后来,俞柏言也接受了现实,就当是长期饭票吧,只要零号病人在,他就能继续他的研究,他之前还跟同事开玩笑说,也许他能在这里睡上一百年。
但是现在,零号病人要醒了……
俞柏言虽然有些震惊,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周秘书,得给周秘书打电话……不、不对,还是零号病人的情况更要紧……”
他的工作手机占线,门口的通讯设备里传来另一道男声,混杂着‘沙沙’的背景音,“俞哥,没时间了,我现在要修改维持数据,防止他的身体机能受损。”
俞柏言问,“大概需要多久?”
“很难估算。”
俞柏言的手机里又传来声音,“俞哥,他的生命数据在稳步上升,已经超过苏醒的临界点了!”
俞柏言问,“他的指标呢,有异常吗?”
“目前没有。”
门口通讯设备里的男声非常急促,“但是现在必须更新他的维持剂,用哪一版的维持剂,更新比例是多少?”
俞柏言选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值,“最新的那一版,百分之三十?”
“不行,这也太保守了,百分之六十。”
俞柏言很快做了决定,“小郭,数值改为百分之三十,然后在十五分钟内匀速提升到百分之五十,还有就是,开始回收保护气体。”
“好的!”
纪明霜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她站在门口,盯着门上的小窗看了很久,她看到灰蒙蒙的气体正在渐渐变浅,现在已经能看到林然休眠舱的轮廓,这一刻,她感觉到,他就在那里。
俞柏言把事情暂时安排好,又给周秘书打去电话,发生了这样的事,平时遇事冷静的周秘书声音也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你确定吗?”
俞柏言又重复了一遍,“林先生就快醒了。”
周秘书深吸一口气,“好的,我这就转告林老先生和夫人,他们已经做完检查,但是我们还在外地,大概晚上才能回去。”
“好的。”
俞柏言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纪明霜说,“多谢你了,纪小姐,但是现在的情况……抱歉,我们可能顾不上你。”
纪明霜说,“不用管我,我就待在这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俞柏言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根据以往的经验,苏醒也需要时间,时间从一个星期到两个月不等,他的休眠时间在我们以往的记录里排第三,我想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纪明霜问,“那第一名和第二名呢,他们用了多长时间才醒来?”
“实际上,他们没能醒来。”俞柏言说,“他们的休眠时间分别是八年和六年零八个月,但他们的休眠并不完全,需要我们提供额外的维持设备、休眠药物和补剂,我们团队尽了最大努力,可他们还是死去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唉……”
纪明霜:“啊……”
“还有就是休眠时间只差几天就满一年的一个年轻男性,他的情况和林先生很像,顺利进入休眠,并且成功苏醒,我们以为他创造了奇迹,可是,出院之后,一周之内,他再次陷入休眠,又住回了休眠舱,当天晚上,他的生命数据断崖式下跌,我们连夜紧急开舱检查,打开休眠舱后,我们看到他的头下枕着他自己的脑脊液,挣扎一个月之后,他才离开了人世。”俞柏言说,“所以我很担心……”
纪明霜说,“别太担心了,顺其自然吧。”
俞柏言看着门口的显示屏,保护气体正在回收,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半个小时之后,保护气体的浓度已经下降到百分之十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好的,可以了,现在可以进去了。”
纪明霜点点头。
屏幕上的三道红锁已经转为了绿色,现在是可开启的状态,俞柏言把门打开,“虽然没有请示,但是,来都来了,纪小姐,请进吧。”
纪明霜跟着俞柏言走了进去,这个空间并不算大,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的脑子变钝,她走近了林然的休眠舱,透过玻璃看着他。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血色。他身上还是那套树莓中学的新式制服,制服外套是深灰蓝色的,使得血迹显得不太明显,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没有结痂,没有愈合,也没有继续流血。
“怎么样,很神奇吧,他的时间停留在了六年前,这是我们团队一直以来的研究项目。这种投资高,周期长,收益未知的项目,投资者不想继续往里面砸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这个项目止步于此。”俞柏言说,“就在这时,他出了事,他的外祖父母愿意为他投入几近饱和的研究经费,就这样,我们达成了协议。”
但纪明霜其实没心情听俞柏言介绍这些,“林然……”
“纪小姐,他还需要时间,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然而,俞柏言的话音未落,纪明霜看到林然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而后,他睁开了双眼,他眼眸的色彩温柔而明亮,如同春日的湖泊,泛起阵阵涟漪。
俞柏言:“等等,他醒了?!”
纪明霜没有继续靠近,她现在有种不真实感,从收到邮件到现在,也只有几个小时而已,她的心情却像坐上了过山车,她都没来得及高兴,心里仍是惴惴的,又有几分朦胧,像被糯米纸糊住一样。
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这可千万别是梦啊……
可是,对上他的眼神,她就能感觉到,这一刻是真实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虽然有点不争气,但她的眼圈红了。
林然刚刚苏醒,身体机能正在渐渐恢复,这里的光并不亮,但他仍觉得刺眼,连说话都很困难,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纪明霜,六年过去了,你看上去只长高了五厘米。”
纪明霜的眼泪立刻收了回去,“……喂。”
俞柏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与此同时,他又接到电话,“俞哥,不行啊,维持剂对他的基础生命数据影响不大,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俞柏言:“哦,因为他已经醒了,而且他还说话了。”
“认真的吗,这么快,一般不是需要两个星期,他休眠了这么久,三个月都不算长。”电话对面的人又说,“你是说,他出现了谵妄的情况?”
俞柏言:“不,不是这样,怎么说呢,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啊,我得坚守岗位啊!”
“不用了,你现在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