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个人意愿，他考虑了很久，才同意和你们见面。”纪明霜说，“如果他不想见你们，那我也没有办法。”
“还有就是……”
“你应该问他，而不是问我。”纪明霜说，“而且，我觉得，他可能不想再跟你们见面了。”
听到这里，大陈哥忍不住对陈老太说，“妈，你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
陈老太抬头看向大陈哥，眼里是满满的委屈和不解。
……
送走这三人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纪明霜说，“他们都离开了，你还是出来吧，要不要跟我聊两句？”
小陈哥从地板下面飘上来，之前的他看起来还挺像普通人类的，但现在的他，满脸的颓丧，像一个因为过度加班而透支的打工人类。
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听到客人走了，小鬼也爬出来，他坐在小陈哥旁边，好奇地盯着桌面上的蜡烛。
纪明霜坐到他的对面，“感觉怎么样？”
小陈哥说，“我刚刚很愤怒，很难过，但是现在，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准备跳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你后悔和他们见面吗？”纪明霜问。
“比起后悔，更多的是遗憾吧。”
纪明霜说，“人生难免会有遗憾。”
“我只是不明白，我好想知道，她有没有爱过我，在我死去之后，她有没有后悔。但今天看来，她确实很恨我。”小陈哥苦笑了一声，“那天晚上，她对我说过很多刻薄甚至恶毒的话，我看着她的脸，希望在她的脸上看到除了厌恶和痛恨之外的表情，但是我没有看到。她坐在床头，膝上放着她的针线盒，正在帮我哥缝补手套，比起悲伤，更多的感觉是麻木，我当时想着，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说实话，我真的好想像哥哥和妹妹一样，被她信任着，被她爱护着，但这也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在那之前，我不在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打零工。那时，她断断续续地病了一整个冬天，这件事，大哥知道，小妹也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只有在她痛骂我时，才对我说，我病了那么久，你一点不关心，还这样对我说话，是不是想把我气死？哎呦，不孝子啊，我不活啦！”
纪明霜安静地听着。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转告妹妹，我没有怪她，我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也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还有我哥，他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也是一个老好人，我妹说他是软蛋，哈哈，其实也有点吧，他的优点是同理心比较强，缺点是容易忽略他自己的感受，他一直把事憋在心里，估计也不好受吧。希望他以后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妹妹。”
纪明霜，“好的，我记住了，我会转告的。”
小陈哥看向了窗外，目光有些放空，“还有就是，对不起，但是我好像……没有留在人间的理由了，我是说，我大概要离开了……”
纪明霜：“嗯。”
小鬼抬起头，看着小陈哥，拉了拉小陈哥的袖子，小陈哥也摸了摸小鬼的脑袋，揉揉他稀疏的头发。
小陈哥说，“所以我有点羡慕他，他的妈妈很爱他。”
小鬼低下头，开始玩手指。
小陈哥苦笑一声，“其实我早就没那么在意了，但是，在我落地之后，还想着这件事，直到我死去，因此，这成了我的执念。”
纪明霜：“嗯嗯，我理解，我之前有个同事，工作的时候猝死了，但他没发现自己死了，于是他又上了三天班。”
小陈哥：“那他还挺惨的。”
纪明霜：“谁说不是呢。”
小陈哥笑得有些勉强，“哈哈，扯远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交给我的房租，被我放在杂物间了，我的力量正在减弱，已经无法移动实物了，不过，我刚刚跟我哥说了，他下次过来的时候，会把钱拿出来还给你。”
纪明霜点点头，“好的。”
小陈哥的神情舒展了很多，他‘嘿嘿’一笑，又说，“也算是件好事吧，我之前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次跟我哥交待了好几件事，总算能够安心走了。”
纪明霜没有说话，小鬼也默不作声，但他紧紧地抓着小陈哥的袖子，不放手，见小陈哥没有反应，他又开始扯小陈哥的领子，像一只充满活力的野生猴子。
小陈哥又摸了摸小鬼的头，“好吧，到此为止，我应该放下这一切，接下来，也许我会有很好的一生，也许我会有短暂的一生，谁知道呢。”
“——再见。”
纪明霜也说，“再见。”
而后，小陈哥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直至完全消失，小鬼在空气中摸来摸去，找了很久，之后才失望地爬到地上，缩到椅子下面。
纪明霜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好，因为小鬼在她的房间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小鬼之前是在房间里乱跑，还专门留下了血脚印，但是今晚，小鬼只是绕着房间，跑了一圈又一圈，像被圈养动物的刻板行为。
但第二天还要上班，纪明霜打着哈欠，坐在工位，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开始工作。
忙了一段时间，她给纪父发去消息，纪父回复得很快，靳尤白没有醒来，但是目前的情况稳定，不用担心。
快到午休时间，纪明霜又接到了大陈哥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大陈哥说，陈老太又发烧了，但是不肯去医院，她待在家里，把以前的相册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放手，她说，她想再见小陈哥一面。
纪明霜说，“小陈哥昨天就已经离开了。”
大陈哥问，“他去哪了？”
纪明霜说，“总之是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大陈哥沉默了很久，又问，“他说了什么吗？”
“嗯，说了很多，但留给你们的话不多。”纪明霜把小陈哥的话如实转告，甚至还尽量还原了小陈哥说话时的语气。
大陈哥说，“就这些了，还有吗？”
纪明霜说，“嗯，就这些。”
“那我妈怎么办，他已经离开了，我不擅长撒谎，应该瞒不住她。”
纪明霜建议说，“像那时一样，保持沉默，或者跟你妹妹商量一下？”
“……好吧。”
中午，吃完午餐之后，纪明霜没有回家，在公司的休息室睡了午觉，晚上回家的时候，她给小鬼带了几颗糖果，可是小鬼却不见了。
纪明霜在家里找了很久，最后在卫生间里的红色破旧塑料桶里找到了他，他蜷缩起来，安静极了，看到纪明霜递来的糖果，他把糖抢过来，握在手心，却没有吃。
他平时会立刻开始吃糖，而且从不节制，有几颗就吃几颗，但是今天，它抓着几颗糖，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腿上，像一只脱毛之后又被快速冷冻的鸡。
现在，这里也只剩下它了。
小陈哥说得对，这里连鬼都留不住啊……
小鬼今晚很安静，纪明霜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纪明霜醒来之后，收到一封邮件，她尽量不抱期望，这样就不会失望，但是这次，不知为何，她的心里隐隐有着微微发烫的期待，直到她看到发信人，悬着的心稍微落下，又开始狂跳不止。
发信人是：树莓市明理医疗设备有限公司，项目组长兼医学顾问，俞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