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黑雾周围有让人看不懂的金色文字一笔一画地渐渐浮现,其中流淌的色彩就像被炼化的纯金,其中似乎能看到隐隐的正气在其中流转,但是,当出现了一个错别字之后,明亮的金色就大打折扣,变成了浅金色,纪明霜在心里说,“老爸啊,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写错字了吧……”
齐三小姐的声音里带着惊惧,“四妹,四妹——”
一道洪钟之声从远方传来,遥远又悠长,空气也随之震颤,心灵也随之荡涤,纪明霜看到黑雾也寂静了一瞬,也是在这时,黑雾被驱散,齐三小姐勉强脱离了黑雾,呆呆地看着地上已经被撕成棉花和破布的玩偶,“四、四妹?”
并没有人回应她。
“四妹,你在哪里啊……”她四处搜寻着,又看向了纪明霜,“在你这里吗,不,不在这里,她、她……也被黑雾,不对,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纪明霜没有说话。
“母亲也是,四妹也是,她们都是被我……”
眼看着她要陷入更加崩溃的情绪之中,纪明霜大声地打断了她,“不,还没有结束,你们还能够一起离开。”
三小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纪明霜。
“趁着现在,你还能找到她,仔细听,你能听到她的声音,对吧。”
纪明霜尽量轻声细语地引导着她,齐三小姐有些木然地穿行于黑雾之中,也是在这里,她找到了属于妹妹的灵魂,但已经变得残缺,只剩下一部分了。
她捧着妹妹的灵魂,灵魂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掬着一捧水里的鱼。
“你做了恶事,无法投胎了,她游荡了太久,灵魂已然残缺,也无法投胎了,但是,如果你们合二为一,那你们仍有机会投胎。”
齐三小姐把妹妹的灵魂紧紧地放在自己的心口,她无法流泪,但她的悲伤溢于言表,老仆也不忍心去看,只是低头抹了抹眼睛。
杨梦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早已料到会这样,这也是原定的计划,这场跨越百年的,由人心而起的灾殃,应当结束了。
齐三小姐和齐四小姐的灵魂各有缺损,但能合二为一,这样就能转世了,也算是实现了她们的愿望。
这种事,在一般情况下是不行的,但是齐四小姐愿意。
她也不希望姐姐要么作恶多端,要么渐渐消亡。
至于齐三小姐,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也是在这时,黑雾开始散开,这个幻境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溃。
黑雾不会凭空消失,因为那些痛苦、悲伤、恐惧都是真实存在的,无法被轻易地消解或者抹去。但是,它们失去了主心,就像失去线绳的气球,开始四处飘飞。
杨梦知并不想多看,她对纪明霜说,“学姐,我要走了。”
纪明霜:“嗯。”
而后,她对老仆说,“阿婆,你跟我走。”
老仆指指自己:“我吗?”
杨梦知点点头。
另一边,齐三小姐像是一个被抽走丝线的提线木偶,坐倒在地,这一方独立于世间的小小天地,开始出现由外到内的阴暗火光。
纪明霜留在她的身边,听到她说,“我其实是怨着母亲的。”
“是吗?”
“父亲说,想让我绝食而死,这样看着更体面,母亲不同意,父亲又说,要给我买毒酒来,母亲也不同意,她说,喝下酒之后,还会痛很久,少则半天,多则两三天,再后来,母亲说,如果父亲给我喝毒酒,她就先用刀杀了我,最后,她哭着说,‘我们还是把她给勒死吧’。”齐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买了毒酒,被她抢去喝了,父亲命人给她灌水,又喂瓜蒂散,她被折腾了很久,才勉强保住了命,但她也没活多久。”
“你说的‘后来’,是什么时候?”
“是很久以前的事,有个双目失明的人在我家睡了一晚,这是他在梦中见到的事。”
“所以你放过了他?”
“嗯……是也不是。”
这个世界已经接近崩溃,齐宅像纸扎房屋一样安静地被火焰吞噬,幸亏只是幻境,温度没有上升,不然纪明霜也要逃跑了。
纪明霜又问道,“你以后还想做人吗?”
齐三小姐说,“不敢了。”
……
齐三小姐站了起来,她从纪明霜的手中接过那串珠子,珍惜地手帕仔细包好,捧在心口,就这样,她穿过长而狭窄的回廊,路过方而逼仄的院落,穿过垂花门,走进了内宅,来到西院耳房里,纪明霜跟在她的身后,看到纪明霜站在门口,齐三小姐说,“进来吧。”
“那座神像,被四妹放到了这里。”她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那尊布满灰尘与蛛网的神像,神像的神情有些寡淡,可能是因为年久褪色,也可能是为世事叹息,齐三小姐安静地抚过神像,又尽量仔细地擦拭着。
她把神像放到尘封已久的书案上,“做个见证吧。”
而后,她回眸,“到此为止吧,不用再送了。”
纪明霜:“那……再见?”
齐三小姐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转回了头,她拿着那串珠子,身影渐渐化为虚无,像被风吹散的一小片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