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看，还不如说是感受。

这种感觉很微妙，心里没底，却莫名笃定。

纪明霜在心里呼唤靳尤白的名字，对方似乎能听到，但无法给出回应。

在她呼唤靳尤白的同时，齐四小姐也说话了，她说，“三姐，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齐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为何要劝我，难道你不恨吗？”

齐四小姐说，“我当然恨他们，但我一直在等你，年深日久，我已忘了许多事，我忘了母亲的模样，忘了自己孩子的姓名，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趁着我还能与你讲话，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前尘已却，何必滥杀无辜呢。”

齐三小姐没有说话。

齐四小姐又说，“你还记得吗，游船的那天晚上，母亲给我们送来葡萄，最后一小串，我们都不舍得吃，就放在了耳房短榻上的小几上，第二天一看，葡萄不见了，你说是被人吃了，我说是被老鼠吃了，而后，我们在耳房里找到一座用木头雕刻的本地神像，我们都说是被神吃了，兰心说，神只吃葡萄的灵光，不会把葡萄吃掉，但我们都不信，因为我们已经许下愿望，如果有来世，我们也要做姐妹……”

齐三小姐打断了她，“我已经无法离开了……”

齐四小姐说，“没关系，我知道，所以我说，我们‘一起’离开吧。”

她着重强调了‘一起’两个字。

显然，齐三小姐并不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我已经和这些不甘又痛苦的灵魂合为一起，无法剥离，我辜负了你，我对不住你……”

纪明霜抱着小娃娃走过去，但齐三小姐却后退一步，纪明霜伸出手，在她的手心，纯白的力量渐渐浮现，如同投射在水面的粼粼月光，“我可以帮你。”

齐三小姐没有说话，她看着纪明霜的手心，又看向纪明霜手里的娃娃，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但她的内心已经动摇了，因为基于她的记忆而化生出的世界，开始渐渐崩解了。

杨梦知抬头，看向齐府那方方正正的夜空，“就目前而言，还算是顺利……”

在与妹妹的无言对峙中，齐三小姐还是选择了退让，她把手放到了纪明霜的手上，齐三小姐身量不高，身体瘦弱，她那身交领大袖长衫过于宽大，她像被装在灰色麻袋里的一只灰兔，她的手很小，手指又秀长，腕骨细伶伶的，分明是瘦弱的孩子的手。

在接触到纪明霜手心的白色力量之后，齐三小姐身上灰蒙蒙的地方褪去了，就好像从黑白走进彩色世界，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也是在这时，纪明霜看到她脖子上的深深的勒沟，那人勒得好用力，以至于勒沟处的皮都错位了，红色肿痕中间内陷泛白的粉，脖颈两侧是深青色的指甲抓痕，无不显示了她当时的痛苦挣扎。

她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像是心死，也像是尸僵，她的脸上涂着不合时宜的脂粉，脸色过于惨白，双颊却是粉的，嘴唇红得发紫，像一个刚刚出土的陶俑。

齐三小姐并不适应这种感觉，没有黑雾的保护，她感到非常不安，她紧张地盯着纪明霜，纪明霜也非常紧张，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齐三小姐把手收回来，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这才是我的手……”

“对，这就是你的手。”纪明霜尽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更沉稳，“所以，三小姐，过来吧，过去这么多年了，事情也该结束了。”

“是吗……”齐三小姐看向纪明霜手里的娃娃，“是的，应该结束了，至少你活了下来，虽然我没活下来，我是被勒死了吗……”

尾音上调，有点疑惑的意味。

她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纪明霜说，“等等，不要——”

娃娃也喊道，“三姐——”

三小姐摸到自己脖颈上深深的勒沟，突然尖声嘶吼，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叫不出声，她像一条溺水的鱼一样拼命地挣扎，在案板上弹跳，拼尽全力回到黑雾之中，“母亲，母亲，你在哪啊……”

黑雾重新开始蔓延，纪明霜离她太近，连同娃娃一起，被卷入了黑雾之中。

黑雾里面是什么样呢？

纪明霜只觉得很冷，很吵，很难过，很沮丧。

就算有林然的力量保护着她，她本身并没有受到伤害，但是那些怨恨、憎恶又痛苦的灵魂始终在不停地嘶吼和哀叫，这让纪明霜感到心惊，生怕在其中听到靳尤白的声音。

纪明霜尽量冷静下来，一边在心中呼唤，一边仔细地听着，终于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回应自己了。

真是太好了，她还在这里。

……

另一边，杨梦知看到纪明霜被卷入黑雾之中，她喊道，“学姐！”

而老仆则惊叫道，“四小姐——”

老仆的声音似乎唤回了齐三小姐的理性，在黑雾中，她自己也看不清，摸不到，感官完全被封闭，心中的恨意却滋长，但这一次，她对这份力量产生了排斥。

她得到了力量，但也被这样的力量所控制，这些黑雾并不能完全被她左右。

即使她已经改变了心意，这些黑雾也如同真正的烟尘一样，挥之不去，无法驱散。

“四、四妹……”

听到齐三小姐的声音，纪明霜想要抱紧怀里的小娃娃，但是，她的怀里是空的。

那个娃娃不见了。

怎么回事……

齐四小姐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