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她的四妹呢，她去哪里了，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没有……她没能出嫁，因为她的姐夫去世了，他们说是风热而死，但我们听说，是马上风。”

“那她的婚事怎么办？”

老仆说，“我以为，那人已经死了，婚约便不作数，三小姐会另许他人，但是……老爷找到三小姐，对她说，‘你已嫁人，不幸死了丈夫，理应自尽，上头会派人来查，你自行了断罢！’”

纪明霜：“什、什么？！”

杨梦知也睁大了双眼，“然、然后呢？”

“那时仍以妇女贞洁为尚，订下婚约的女儿已是别家的妻子，但老爷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如果他真的这么想，就不会为了攀附权贵而退了三小姐原定的那门亲事，他说是为了齐府的声名，但我们知道，他赌输了太多钱，亏空就快填不上了，被评为贞烈的家族能够得到一些赋税上的减免，他其实并不在乎三小姐的生死。

“起初，他和颜悦色地劝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但三小姐一直没有同意，只是坐在房间里流泪，后来，他就变得不耐烦，用最恶毒的话咒骂自己的女儿，说她‘假孝顺’、‘没人伦’、‘苟且偷生’，说她是‘愚钝如牛马的东西’、‘和她生母一样的短命鬼和贱骨头’、‘不日就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安生’之类的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夫人也劝他，甚至愿意把所有的嫁妆拿出来给她，但老爷拒绝了，如果他拿了夫人的嫁妆银子去花，那齐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而后，老爷打了夫人，摔门而去。夫人坐在原地，哭了很久，这时，五少爷走进来，他还那么小，居然劝夫人，他说那都是他三姐的命，应当顺应自然，又说三姐不应该忤逆不孝，母亲不应该外顺内悖，他年纪那么小，就能有条理地讲出那些夫人听都没听说过的大道理，夫人心死了，身体也病了，也不见五少爷来看望，只听说五少爷得了只喜欢的蛐蛐儿，连学业都荒废了……”

“再然后，四小姐给三小姐送了些金银细软，让三小姐快跑，但是有人告密，我至今不知道那人是谁……事迹败露之后，四小姐被罚跪祠堂，两天一夜水米未进，老爷派人看着她，她片刻不能休息，连膝盖都跪烂了，四小姐虽然不能引经据典，但她如此刚烈，说的话也锐利，老爷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摔门离去。至于三小姐……在那天晚上，就被老爷活活勒死了，老夫人来了，二少爷来了，五少爷也来了，他们松了口气，脸上也带了笑……”

“过了几天，上头派人来查，那人也看出三小姐挣扎的痕迹，但他是来吃喝玩乐的，再加上老爷送的那笔钱财，自然不会说出半个多余的字。而后，他们让我给三小姐的嘴里塞鸡蛋，但鸡蛋根本塞不进去，三小姐已经死了好几天，却仍睁开眼，对我说，‘你急什么，就快了！’我问她，‘什么？’三小姐没有回答，旁边的婆子看不到这些，还以为我是得了什么疯病，我已经被卖了一次，不想被卖第二次，所以再之后，三小姐问话，我也不答了。”

“我们给她穿丧服，修遗容，给她的身上抹了铅粉，嘴唇和两颊抹了朱砂，这样才好和她的夫君合葬，至于送葬，那是男人们的事，我们不能看也不能听，但是我听说，事情并不顺利，三小姐一直下葬失败，他们都说三小姐太凶了，就连抬棺的人也死了两个，都是些健壮的年轻人，五少爷也被脏东西缠上，整日里说着一些教人听不懂的话，老爷更是夜夜不能安寝……”

“老爷很是后悔，因为减免的赋税不多，加上招待来使的席面、给那来使送的银钱，以及葬礼所花的费用，林林总总，也没赚几个钱，为了钱，他把四小姐卖了，从此，我再也没能见到四小姐……”说到这里，老仆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目光转向杨梦知，“直到你来的那天，我又见到了四小姐，只是可惜，此生无法再侍奉夫人，如果有来世，我还想陪伴在夫人身侧……”

“等等，你说什么？”杨梦知说，“你是说，我从小就能看到的，烂了膝盖的女鬼，就是你家四小姐……”

老仆点了点头，似乎看向更远的地方，“对，你和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四小姐嫁人的时候，腿伤还没有养好，老爷不想四小姐死在家里，再加上对方出了不错的价格，四小姐当晚就被送走了。我以为四小姐活不了多久，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后人在世，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根本不会现身……虽然你和她一点都不像，但是你拿来的‘玉露饼’，哦，现在是叫‘小圆饼’吗，那是夫人教她做的，你脖子上挂着的小金珠，还有做针线活时收线的手法，我都能认得出来。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唯有我能留在这里，就连夫人，就连夫人也消失不见，也许就是为了等你们的到来吧，这样，那天发生的事，也不至于湮没无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