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这黄氏的生意都做这么大了,应该不差钱,但缺德这东西大概是天生的,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黄氏为了少报土地亩数逃税,想出来个损招,把自家名下的地让权给佃户,也就是说,以后这块地就归佃农所有了。
——当然不是真给,只是为了虚报亩数的暂时之举。
地契也不会真的更名,而是另拟一个阴阳契书。
阳里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归佃户所有。阴里则承诺,只要佃户愿意配合,黄氏减免其一年土地租费,还帮其缴纳两年的人丁税和粮税。
这条件一开始听着挺诱人,你拿了别人的地,不用缴租金,免了各种税,种出来的粮食还全归自己,大好事啊。
可有些佃户前后一琢磨,觉得这黄氏一肚子坏水不可信,于是提议,你也别减免什么税了,这样,你把我们前一年缴得租金、前两年缴过的税都退回来,这不是一样的吗,之后我们还是按时各缴各的,不多占你姓黄的一分便宜。
黄氏一听这可不行,契书还没签呢,哪有先退钱的道理?要是把税退给你们,你们不签,这可怎么办?
前阵子江浙一带刚闹完涝灾,涝灾闹完又闹旱灾,波及到濮州,这群佃户早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提议一出来简直一呼百应,所有佃户当即表示,你给退税,我们就签,不退税,我们就不签!
黄氏心道我去你妈的,一群刁民,衣裳都盖不住屁股了,还敢提条件,立马表示一字不改,必须先签契书,按条目履行约定,绝没有先退税的说法。
这事就这样僵持了四五日,等到官府正式通文下来后,重新丈量土地迫在眉睫,黄氏才真急了,派人去游说佃户,要他们赶紧签了。
本来这事一个愿打愿挨,上不得台面,全看自愿,结果黄氏急吼吼地,把暗地里的事搬上明面,大有强买强卖的意思。
佃户们脆弱的经济支柱摇摇欲坠,直戳紧绷的神经,你黄氏让我们干这种掉脑袋的事,一个子都不先给,就是扔块石头到河里还能听见响呢,姓黄的想他妈空手套白狼,那不能够!
这一下子激起民愤,濮州爆发了一次小范围动乱,很快被官府镇压下去,接着就开始查嘛,查为何动乱。
这边官府还没查明白呢,那边濮州农民动乱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到十里八乡外了。
隔壁河州也在遭遇同样的事。
阴阳契书只是冰山一角,河州这边更过分,直接强上手段,逼着佃户强行画押。
还有一些常年闹不明白的土地纷争,甲说这地是甲家的,乙说这地是乙家的,一个乡绅跳出来说,什么你家他家的,都是我家的,贱民没资格说话!
当年产权不清晰的土地在此刻终于暴雷,大梁多年前由内祸、战乱引起的后遗症的阵痛波及至今,太平粉饰不了的旧伤再度复发,以更加暴烈之势汹涌反噬。
于是三日后,河州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佃户暴乱。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农激愤难平,揭竿而起,第一锄头先要打趴下乡绅,再是横霸乡里的大户,接着是世家,再是王族,最后直逼京城。
朝廷一开始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厉害。
士农工商,农向来排在士后面,哪个白丁敢杀当官的?这不是疯了吗?!
结果,以曹花杀为首的河州农民起义一路翻过秦山、杀进京城时,三省六部外加东府都看呆了。
这事追根溯源,全咎于当时濮州黄氏那件没谈拢的阴阳契书。
佃户不信任黄氏,黄氏也不信任佃户,谁都不肯先低头,但转眼闹成起义造反可就不是小事了。
这群世家贵族们觉得自己很无辜,不过就是联合百姓一起骗骗朝廷,互惠互利的事,何乐而不为,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
起义军们积攒的怒气可非一日之寒。都是最下面摸爬滚打出来的,早被欺压得忍无可忍,你们这些世家想拉拢我们骗人,却连个承诺都不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是拿我们当人看吗?
老话还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什么豺狼虎豹、蛇虫鼠蚁,披了绫罗绸缎就想往人脖子上骑,你们凭什么?把那一身皮扒下来,谁还不是肉体凡胎?
曹花杀进了京就先奔着京兆府去了,因为京兆府在外城围,要入城得先过京兆府这一关。
可怜的府尹被压在地上瑟瑟发抖,曹花杀问他:“当官的不拿我们当人看?”
府尹吓得涕泗横流,顾不上为官体面,失声大喊:“不敢、不敢……不敢啊——!”
曹花杀又问:“是你提的要重修鱼鳞册?”
府尹急声否认,他以为曹花杀会继续逼问,他好顺势说出朱万里的名字,要能借此苟活下来也不一定呢。
然而,府尹没等到下一句。
他话音刚落,曹花杀的刀也落了下来,血溅三尺,扬到一旁写着“府衙重地”的幡布上,与赤红朱柱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堂中央“为民请命”的牌匾“咣当!”落地,砸塌了堂审的桌子。
曹花杀诛杀京兆府府尹的消息不胫而走,偌大的京城在流言蜚语下也变为方寸之室,恐慌在大街小巷疯狂流窜,不时便传进皇宫里。
李俨坐在皇位上的时间短得可以按时辰计,他屁股还没坐热,脑子就先热了。
曹花杀逼问府尹“谁提的重修鱼鳞册”的事,被人添油加醋说给李俨听。
李俨自认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哪怕刀架脖子上,他也不能露出丝毫怯懦,他警告自己,当年被人狼狈赶出京的事绝不能重演,他死也要死在这龙椅上。
李俨不信朝廷的人,他初来乍到,对所有人对防之又防,唯恐有人要害他,除了他自己的亲信。
他召来副将,问:“那曹花杀在找提出重修鱼鳞册的人?”
那副将在宫变后就一直没出过宫,外面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听说有一野路子起义军打到京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