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碧诗的神色染上几分柔和,伽渊不禁怔了怔,仿佛又看见当年的阿乡,但只是一晃,那抹柔和就不见了。
伽渊还想说些什么,闵碧诗已经先一步起身离开,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路过门口时,护骨纥忍不住回头看,闵碧诗经过他身边的一瞬,他似乎又嗅见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但闵碧诗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护骨纥看着他人走远了,香气也消散了。
“阿纥。”伽渊的声音传出,“进来。”
护骨纥应声进去:“老板。”
伽渊端起茶浅啜,抬眸道:“那批货都运走了?”
“刚走。”护骨纥低声道,“箱子里塞了木炭和草屑,没人能看出那是兵器。”
“好。”伽渊点点头,“收拾一下,咱们也准备走。”
护骨纥歪过头,思量着问:“……去哪?”先前没听说要有什么动作。
伽渊盖下茶碗,淡声道:“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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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袭虎视眈眈地盯着尔杲邻,两眼放光,嘴唇干裂发白,如同野狼见了鲜血嫩肉。
尔杲邻却话锋一转:“二公子,在说这件要事前,我先同你讲讲京中那件大事……咳咳!”
他一抬头就看见赫连袭那眼神,真跟要吃人似的,吓得他呛了一口。
“……我晓得你着急,但是、但是你先冷静一哈,”尔杲邻苦口婆心,“你关心闵寺正,我也关心闵寺正,只是眼下京中这事是大事,不止关乎你我性命,更关乎天下人安危,听听吧,好伐不啦?”
尔杲邻家慈出自江浙一带,他自己又曾在蜀地任过数年通判,现下一着急,吴语混着川话乱讲一通。
赫连袭的脸色还没放缓,听尔杲邻起了个话头,又愈加凝重起来。
李垣瑚惨死宫中。太后涉嫌谋杀。靖王去而复返,捡了个大漏,摇身一变成为当朝天子。萧楚碧被推出来祭刀,尸身在城楼上挂了三日后又不翼而飞。
其中众说纷纭,疑点重重,鲜有人知晓内情。
马野在一旁听得脑子要着火,憋了半晌问:“……太后要杀谁?萧楚碧又是谁?”
赫连袭的眉心爬上数道皱褶。他的第一反应是,萧楚碧怎么会死?接着立刻就想到,永宜现下到了何处?他大哥是否还被关狱中?
这些念头跟笋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赫连袭的思绪转得很快,想问得更多,他强压着心头不安,静思半晌后,终于还是问道:“朱阁老有何反应?”
尔杲邻一拍大腿,激动得打绺的胡子乱抖。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阁老……阁老……这个朱万里,不晓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朝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倒好,不管不顾,还要搞他那个破什么改革,这不胡闹吗!”
重整吏治考核只是开胃菜,朱万里的目的不在朝堂,而在整个李梁江山。
就在宫里焦头烂额堪比戏曲园子时,朱万里横刀阔斧,直接推出又一条政改——更新鱼鳞册。
鱼鳞册是用来记载各地方土地税的籍册,更新鱼鳞册,就意味着要重新丈量土地。
而大梁大部分土地都在王孙贵族手里,这些贵胄把持土地,将地租借给百姓,每年收取租金,再向官府缴纳地税。地税,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贵胄们为了多昧些银子,经常谎报自家地界面积,大的往小了说,小的直接更小了说,若是哪个大族的偏房捏着个一亩三分地,则直接称没有,这些能少缴不少税,官府也把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挨个查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个王孙公子都能跟天家扯上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谁敢动他们?哪怕是户部,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朱万里可不管这些四六勾当,他管你姓李姓王,祖上做过几任官,家里开了多大的铺子,只要你还想在大梁待,就得重新把自家地丈量好,如实上报,如有隐瞒造假,一律国法处置。
瞒税不报是大罪,要流放、连坐,甚至抄家都不为过,往大了说,那就是贪污,踩着民脂民膏啃国财,朱万里是下定决心要整治他们。
连孙潼听了都直摇头,何必呢,这是何必呢,干嘛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非但博不来好名声,还容易招致杀身之祸,这朱万里就跟中邪了一样,一门心思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
妻妾两房、儿孙绕膝的孙潼一辈子也想不明白这事,朱万里是跟他,或是说跟他们、跟朝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是根光杆,站得笔直,挺得昂首,就是从中间一刀两断打折了,也得跟竹子似的直挺挺地“咣当”落地,不落一丝银屑。
朝里其他人都说,朱万里这是光脚不怕穿鞋,他没儿子,没闺女,家里除了个糟糠妻再无其他人,就是被仇家盯上也无所谓,要不然他净干些丧命的事。
当然,重新丈量土地的折子还得呈到御前,走走流程,过过皇帝的眼。
李俨才登基,又在幽州那种狼烟之地待了几十年,对朝中这套遭遇生疏。他初来乍到的,对于东府阁老提出的政令,没有说“不”的资格。
于是,重量土地的折子就这么通过了。
那些地方王族、乡绅一开始还以为是闹着玩的,直到官府拿着钤有东府公章的文书发出告示,勒令所有人半月内报清自家土地亩数、地界范围、近五年的缴纳记录,同时还需要三家不同的牙行出示担保文书,这还不够,朱万里深知这群人造假的功力,所以他特批,鱼鳞册汇总后不过州郡,直接交到东府,再由东府委派钦差,亲自去核验。
这都责令到人了,谁还敢造假?偏偏就有不知死活的非要顶风作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濮州黄氏是近十几年崛起的大户,靠卖盐发家,类似“暴发户”,但黄氏不是一般的暴发户。
他们当地有句俗话“濮州无郡守,黄花一家言”,这里的“黄”说的就是黄氏,黄氏家产遍地开花,所以叫“黄花”。
所谓强龙拧不过地头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姓黄的先磕头,再进门。
这黄氏名下铺商无数,营生从盐米做到车船,就是铁器也在其营管范围内,可以说与程麃麃他夫人,姑苏吴氏,平分淮水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