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手,似乎想为闵碧诗鼓鼓掌,但未免有些过于惺惺作态,所以最后还是作罢。
崖洪半蜷在地上,一直看着闵碧诗,也许是一路上颠沛流浪久了,对于绑架恐吓之类早就习惯了,脸上没什么惊惶,倒是有些木讷,呆呆地动也不动。
崖洪本来汉话说得就不好,惊吓之余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伽渊的人抓住他时,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受惊的崖洪尿了一身,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没有伽渊的令,谁也不敢把人往死里打。
打完又搜身,但崖洪身上除了虱子什么都没有,手下只能把人提回来听候发落。
伽渊想到这里不禁摇头叹息:“可惜……”
闵碧诗皱眉看他:“可惜什么?”
伽渊笑笑,没说缘由,回过头看着崖洪:“阿诗,我知道你重感情,但这人不能放,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要么留,要么杀。”
闵碧诗和他对视了一会,眼神很平静,伽渊无法从他那双眼睛里窥见任何心虚、摇摆的情绪,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
半晌,闵碧诗淡笑道:“好。”
“好”字一出来,伽渊就懂他的意思了,摆手叫人进来,把崖洪带下去。
闵碧诗也打算离开,转身时,伽渊突然叫住他:“阿诗,坐下,咱们聊聊。”
闵碧诗没有动,只是半回首,问:“聊什么?”
伽渊突然就笑了:“我不明白,阿诗,你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闵碧诗皱起眉,似乎不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伽渊“啪”地把火钳扔进铜箱里,带起一层白灰,“起码在阿氏祠里,不是这样的。”
他说到“阿氏祠”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把头撇过去,过了会,又转过来看向闵碧诗。
闵碧诗转过身来,凝视着他轻轻问:“那,我是什么样的?”
伽渊也看着他,看得认真,看得用力,仿佛想透过这具薄薄身躯重见当年那少年一面,可看了又看,除了长相无所差,其他则一概不像。
伽渊有时都会感慨,那个会朝他笑,拉着他温柔说话的少年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肖似他的、完全不同的人。
那时候,闵碧诗还叫阿乡。
伽渊被突厥人追杀,一个少年单枪匹马,从天而降,救下他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甚至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伽渊都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一次祭祀典礼后,伽渊偶尔推开阿氏祠的暗门,看到了王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个由祭司镇守,让铁勒朝圣的祠堂后,竟隐藏着秘牢,秘牢中关押的都是周边国家或失踪、或宣告死亡的战犯。
伽渊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那少年。
他太高兴了,一下子冲到那少年面前紧紧抱住他,但少年似乎已经把他忘了,呆呆地看了他良久。
伽渊自知带不走他,便常会趁无人看守时去看他,有时带糕点,有时带肉干。
少年起先一直不说话,喂他什么东西就吃,伽渊还以为他是哑巴,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叫“阿乡”。
伽渊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少年说是娘亲起的。伽渊又问,你娘亲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少年想了想,说,娘亲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
伽渊听后不禁中睁大眼睛,阿乡即使被关在牢里,铁镣锁着,也丝毫没有狼狈之态,漂亮得像神仙下凡,这么个神仙样的人,也会想回家吗?
伽渊没有问出这话,因为下一刻,阿乡就问到他的来历,伽渊没法回答。
他知道阿乡是卑陆王的儿子,而卑陆已经被他父亲阿伏至罗一举屠国了,卑陆王和王后也死于父亲之手,伽渊实在无法坦白身份。
在伽渊印象里,那时的阿乡虽身处牢狱,却依然乐观,他会在伽渊出现露出好看的笑,会温和地聊天,分别时又会问伽渊何时再来。
只是那样的阿乡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随着五年前的阿氏祠大火,一起将那温柔耀眼的少年烧了个干净。
闵碧诗始终与伽渊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听着伽渊说阿氏祠,说五年前,说那时的阿乡,闵碧诗忽而就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吊死在殿里的母亲。
她的绣鞋不见了,只有一双光秃秃的、踩得脏污的脚,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吓人,脚踝瘦楞楞的,支棱出的骨头像是能划烂人的脖颈。
那双脚晃啊晃,晃得闵碧诗直眼晕。
他的父亲呢?铁勒冲进城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那个高大温和的男人该是死于城内乱军中,连囫囵个全尸都找不到。
闵碧诗眼里霎时泪水涌动,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骤然涌上心头,他感到呼吸不畅,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后面的伽渊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还在用缓慢的语气诉说过往那些不知真实与否、到底存不存在的回忆。
“够了。”闵碧诗扶住桌角,强行打断,“我说过,阿乡已经死了,被你。”
闵碧诗狠狠吐出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伽渊:“——阿乡被你亲手放的火烧死了,你忘了吗?”
闵碧诗嘴角的讥诮格外刺目。
伽渊停顿良久,最终叹气道:“你还是怨我,阿诗,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