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兵四散慌逃,刀枪散落一地,谁都不顾上捡,每个人身上都被火烫了个遍。
这种车驽的箭矢上带有燃料,遇物就着,一时半会根本灭不掉!
闵碧诗总觉得那车驽看着眼熟。
在他印象里,铁勒没有这种先进的武器,这弩的形制,倒是很像赫连袭曾提到南衙兵器库中的一款弩。
就是南衙三卫兵器库被盗那次。
这车驽因为太大而幸存下来,没被不良人掏走。
但这种精良武器都是保密级别的,怎么会出现在铁勒?
库亚西见他迟迟不答话,以为他没听见自己说话。
周围战火纷飞,他又大声问一遍:“我哥呢?”
闵碧诗转过头甩给他一个眼刀,库亚西吓得鹌鹑一样缩回头,不说话了。
吓小孩这招很管用,他后面没再多嘴,很听话地跟了闵碧诗一路,也不捣乱。
闵碧诗让他趴下他趴下,让他抱头就抱头,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地,生怕惹闵碧诗生气似的。
在经过一处废弃耳房时,里面传出“呜呜”含糊不清地呼喊声。
闵碧诗贴墙而立,朝房里看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墙角下有一团黑影在动,好像是个人。
他现在根本没工夫管,逃命还来不及呢。
结果里面那人见他转过头来,就跟见了救星似的,立马腾起身子又踢又踹,“蛄蛹蛄蛹”就往这边爬。
库亚西也往里面看,他突然就冲上去,喊了声:“哥!”
闵碧诗反手去拽他:“你回来!”
谁承想,库亚西蹿得比黄皮子还快,“蹭”一下就绕到那人身后,三两下解开他手上的麻绳。
那人挣开束缚,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库亚西绕到前头一看,不禁大失所望——
不是他哥巴哈尔。
但闵碧诗立马钉在原地,房里那人透着几分面熟。
他定睛一看,此人形容狼狈,脸色惨白,唇上泛血,眼角乌青。
竟是李云祁!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禁眯起眼又看一遍。
没错,就是李云祁!
堂堂大理寺主簿怎么会出现在这?
闵碧诗来不及细想,因为李云祁已经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了。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地嚎啕大哭。
“闵寺正,我找你找的好苦哇——!”
李云祁泪眼汪汪,在这数九寒天、千里冰封里陡然生出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闵碧诗眉头紧锁,想推他又推不开,只能一边搡一边说:“你、你怎么会在这?”
他觉得这李云祁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总之他浑身上下都透漏着不对劲。
“少卿大人派我找你啊,你做的事大家已经全知道了,闵寺正,你糊涂啊啊啊——”
现在不是叙旧哭丧的时候,闵碧诗一把拖起他,道:“先离开这,其他的一会再说!”
李云祁脚上戴着镣铐,脚踝磨损得厉害,伤口严重处深可见骨。
闵碧诗看向后面,叫道:“库熊。”
库亚西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他。
闵碧诗指指脚镣。
库亚西蹲着挪过来,跟方才一样双手握住锁槽一掰,“咔咔”两声,脚镣断了。
李云祁大吃一惊,指着眼前这怪力少年,“你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
这东西可困了他有一阵子了。
李云祁到底在京都谋职,适应能力非常人所能比,他见外面兵荒马乱、沸反盈天的场面,就知道是出乱子了。
“你说得对,咱们先离开这。”
李云祁顾不得伤口,双手扶地压低身,观察着外面,问:“闵寺正可有防身的家伙?”
闵碧诗摸向后腰,反手掏出一把刀,锃光瓦亮的刀面差点闪瞎李云祁的眼。
他不禁又吃一大惊,倒吸着凉气:“……菜、菜菜刀?”
闵碧诗把刀塞进他手里。
“只有这个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挑!”
……也行吧。
菜刀也是刀,抡起来一样能杀人。
李云祁把刀攥手里,走在前面开路。
这处庄子本来就是羁押犯人的地方,他被关在这四五日,昨日解批柔才过来征用了这里。
李云祁被关的这段时间,早就把周遭环境观察好了,包括来往的什么人、关了什么人、怎么巡逻、怎么倒班,他都有数,就是苦于脚镣无法挣脱,否则他早他妈溜了。
李云祁一转头,见闵碧诗竟朝着反方向走,赶紧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
闵碧诗被他拉到墙脚下,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大摇大摆地告诉他:我倒戈了,我要去找铁勒那个被驱逐的王子,你也不用拿家国大义那套绑架我,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你们大梁人,我现在放你一马算你运气好,你赶紧走吧。
在这瞬间,几套说辞从闵碧诗脑海中顺过,最终他问:“尔杲邻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李云祁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说要派人来找你,咱寺里没人愿意出远门,最后就派我来了。”
这点不难想,因为李云祁曾是闵碧诗的顶头上司,下属出了事,上峰理应担责。
“找?”闵碧诗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字,“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李云祁摇摇头。
“你也别怪尔少卿,你想,寺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伙日日都得挂牌点卯,少个谁都能发现,更何况你一下失踪那么多天。”
“尔少卿一开始一直帮你兜着,他一边轮番派人出去找你,一边批条子说你卧病在家,关键是,”他叹口气,“兜不住了啊。”
“眼看着东府那边马上要查到咱头上了,尔少卿这才赶紧派人出来找你。”
李云祁说着凑近问:“那俱颖化,是你杀的吧?”
闵碧诗侧头看他一眼,脸色发生很细微的变化,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正常。
李云祁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他干笑两下,低声安慰。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将在外,君要不了你的命’。”
他看着闵碧诗,意味深长道:“尔少卿吩咐我,找到你后就一直跟着你,有什么事随时帮衬着。”
闵碧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话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你得听我的,对吗?”
李云祁还是那样看着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