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闵碧诗说,“我现在有事,咱俩暂且不能一道走,不然‘那边’我没法解释。”他指指前面刀箭纷飞的场景,“你先离开,咱们犁谷汇合。”
李云祁没立马答应,他看向后面低眉顺眼蹲着的库亚西,问:“这位是?”
闵碧诗也没回答他,而是道:“他跟我。”
这场交火不知会持续多久,伽渊和解批柔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混战中刀剑不长眼,若没人管库亚西,他被一箭射死、或是葬身火海也说不准。
但最主要的是,库亚西有用。
李云祁迟疑着张口:“可……”
话还没出,只听有人在后面用铁勒话大吼道:“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闵碧诗一抬头,只见护骨纥横甩出刀。
凌厉破空声“咻咻”作响,那弯刀在空中飞旋,眼看要挂住前方那策马男人时,一个转弯又回到护骨纥手中。
解批柔惊诧回首,眼看着自己的一缕小辫在空中飘落。
他迅速拿起胸前骨哨,尖锐的哨响划破整个寒夜,让所有人耳膜欲裂,为之一悚。
他的浅褐色卷发犹如一面标志性旗帜,在火花迸溅中迎着狂风猎猎翻飞。
帐包前参与混战的几人迅速掷出重刀,在同伴掩护下奔向后院,飞身上马。
在疾驰而出的那一刻,燃着的火折子扔出,整个马圈连带干草堆轰然一亮!
他们竟然事先在草料上浇了桐油!
火势蔓延得很快,从马圈烧到后院,又从后院烧到前院。
没有油毡包裹的帐包、干燥枯裂的木屋,都是极好的燃料。浸满桐油的干草宛如一条凶恶残暴的火蛇,瞬间燎着了每一寸角落!
火舌在闵碧诗瞳孔中乱跳。
他这时才发现,这些干草从马圈一路铺到院门口,连围栏边角都没放过,夜色让它们完美隐身,如果不燃着很难发现。
闵碧诗猛然意识到,这是解批柔一早就布置好的。
他设好宴,就等着伽渊自己钻进瓮中!
然而太晚了,当他回过头来时,迎面就是解批柔那张骤然逼近的脸!
护骨纥的怒吼在喉中戛然而止。
闵碧诗只觉双脚一空,整个人便被马鞭卷住腰腹甩到半空中。
李云祁来不及思考,猝然飞身去拉他,却扑了个空。
解批柔那支不是普通的马鞭,它更粗更长,浑身布满弯曲倒钩。
从锁定闵碧诗那一刻起,锋利的钩子就刺进他体内,牢牢勾住他,越挣扎刺得越深,如同捕进网里无处可逃的鱼。
策马而来的手下以“人”字形迅速包抄,替解批柔扫清障碍。
闵碧诗的腰部传来剧痛,溅起的雪沫喷进他喉里,吸入胸腔,极低的温度让他险些痉挛窒息。
他迅速单手扯下发带,在解批柔把他勾至胸前时,抵住剧痛,翻身而起,柔软的发带绕至解批柔颈部,双手一勒,瞬间变为杀人利器!
解批柔不防他反应如此迅速,登时被勒得眼前一黑,手下失了分寸,条件反射似的狠拽缰绳,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
这一下把闵碧诗后甩下去,他再想翻身,却根本没有着力点。
护骨纥拽过匹马,眼看就要追上来。
解批柔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他还没从窒息的眩晕中恢复过来,抬掌就狠狠打马后腿上,马再度狂奔起来,就这样把闵碧诗拖行到几十步以外。
库亚西惊惧地闷叫几声,起身就要追上去,被李云祁一把压下。
但这样在马后拖着个人太累赘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在他们一队人策马奔至院门口时,解批柔的手下飞身下马,一把托起闵碧诗,把他像个物件一样横挂在马背上。
护骨纥的吼声再度响起:“放弩!截住他们!快!”
邱十六火速架弩,对准解批柔拉动轮轴,扣下机关。
箭“砰!”地一声冲向天空,极大的惯性无限扩大它的杀伤力,在落地瞬间犹如火药爆开,炸的他们人马俱翻。
“不行!”有人大喊一声,“他们在地上撒了硝石和木炭,不能放弩——”
就这转瞬,解批柔已经带人消失在黑暗中,他回过头,轻蔑地看了眼护骨纥,用口型啐道:“蠢货!”
护骨纥恶狠狠地盯着前方,还想策马继续追,但解批柔留下的残余势力又再度围剿上来,缠得他脱不开身。
他看着地上被拖出的长长一道血痕,短暂思考后,咬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重新冲进院里。
*
夜黑的彻底。
背后那一缕冲天火光宛如九天泼下的光带,冲破囚笼还没多久就再度湮没在浓浓雾色中。
耳边只剩下马的嘶喘声。
暴雪仿佛凝成一股粗砺的绳,狠狠鞭笞在闵碧诗的身上。
被弯钩划伤的腹部一开始还很痛,但随着温度急剧降低,痛感也渐渐麻木,四肢都被这颠沛折磨得散架。
解批柔低沉的声音像一把刀,将闵碧诗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划开。
他说:“还没到地方,别让他死了。”
手下听令,立刻把他扶正,按压住他的伤口,防止出血过多。
闵碧诗以为解批柔打算把他献给烛阴。
但当他再睁开眼,看见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雪和一望无际的起伏雪山。
他意识到,以往那些对于解批柔的猜测全是错的。
解批柔能从解批部一个个籍籍无名的家子一跃当上将军,绝非偶然。
阿仑给他提供的是策略,而真正实施的是他自己。
他一开始就没想活捉伽渊,或是将闵碧诗送给烛龙——
那些对话和假象都是做给伽渊看的。
夏台小院里早就布好的火药和桐油昭示着他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得死,无论伽渊还是闵碧诗。
解批柔比他自己所展现出来的更加残酷、冷血。锱铢必较的报复心、天衣无缝的先手棋让他更像是一位冷静卓越的猎手。
闵碧诗被人推下马背,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打了个滚,一仰头就看见解批柔半俯下的身影。
他彬彬有礼地张开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络腮胡上下攒动着勾起嘴角,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欢迎回来,闵小公子。”
他马鞭一甩,指向后面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山洞。
“你的养父一直在等你,”他点点头,含义颇深道,“我也在等你,你们父子,今日终于可以团聚了。”
闵碧诗呆愣住。
但这呆愣只有一瞬,他就迅速反应过来,也许他心里想的那些都是真的。
闵金台真的没死,他只是被囚禁起来,至今还待在铁勒某处牢狱中,就像闵碧诗当年被俘铁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