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西亚见他迟迟不肯接饼,嘟囔了句什么,转过身去兀自啃起来。
闵碧诗还是没法放下警惕。
他绕到灶台侧面,保持一段距离,静静地观察他。
库亚西见他看自己,也回过头去看他。
外面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巡逻的人又来了。
闵碧诗提着铁链,快而轻地走到柜旁吹灭油灯,又俯身躲进灶台后,将自己完全掩盖进阴影中。
库亚西半个身子都探进灶坑,一直在里面刨什么。等他再出来时,很大声地打了个喷嚏,扬着黑漆漆的脸,摊手说:“没了。”
这喷嚏声果然引来巡逻的注意。
闵碧诗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没了”,门口的巡逻兵突然停住脚步,转而向他们这里走来。
闵碧诗立刻贴着灶台转到侧面,一手伏地,一手压刀,随时准备破窗。
那两个巡逻兵站在门口,提着灯朝里一照,发现是库亚西,竟连屋也没进,转头就走了。
解批柔的手下都认识库熊,知道他长得壮,饿得快,经常半夜偷吃,大家早都习惯了,没人跟他计较,跟他说他也听不懂。
闵碧诗没想到解批柔的人会如此疏漏。
再一转头,只见库亚西趴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问:“你不饿,来干什么?”
说话倒是挺顺畅。
佯风诈冒的奸人他闵碧诗见过许多,可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库亚西穿得破破烂烂,大冬天就裹着件破棉袄,鞋也漏了洞,脸上粘的什么都有,脏了吧唧根本看不出年龄。
不过闵碧诗听他声音,感觉这人岁数不大,估摸和赫青川差不多。
谨慎起见,闵碧诗还是没说话,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脚上的铐打开。
待巡逻的走远,他扬起菜刀,又“铛铛”几声,拿起一看,铁链完好无损,菜刀卷刃了。
闵碧诗呼出口气,准备去找个钳子,或者撬棍什么的别断。
旁边,库亚西已经先一步凑上来,双手抓住他左脚镣铐一掰。
“咔嚓”
锁槽断了,接着是右脚,又一声“咔嚓”。
他看起来好轻巧,就跟没用多大劲一样,这镣铐在他手里简直就像泥巴。
闵碧诗惊呆了,不禁瞪大眼睛看他。
库亚西盘腿坐起来,把断成几截的脚镣举到眼前看,脸上带着小孩子的天真。
闵碧诗终于忍不住,用铁勒语问:“你是谁?”
库亚西觉得那脚镣没意思,又给他放下,接着去灶坑里面刨,边刨边用铁勒语回他:“太阳。”
在铁勒语中,“太阳”的发音是“库亚西”。
他呛了口灰,咳嗽着补充:“我哥也叫我‘库熊’。”
闵碧诗问:“你哥是谁?”
库亚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把脑袋从坑里抽出来,说:“我哥就是我哥啊。”
闵碧诗又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库亚西想了想,说:“春天。”
铁勒语的“春天”就是“巴哈尔”。
闵碧诗放下心——
他哥不可能是解批柔,解批氏子弟不会蓬头垢面地坐在后厨掏灶坑,他也许是哪个下人的孩子。
闵碧诗捡起破损的脚镣,扔到墙角木柴后面,转头和库亚西说:“瑞合麦。”
“谢谢”的意思。
库亚西愣了一下,歪歪脑袋瞅他,好像没太明白。
闵碧诗就又说了一遍,结果库亚西还是那副表情,闵碧诗想,他大概听不懂。
其实库亚西听懂了,只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谢谢”,他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人在“谢”他什么。
闵碧诗观察着灶房里的角角落落,想捎带上几件轻便好使的家伙。
结果看了一圈,发现好像除了锅碗就是柴火。
他透过窗口向外看,估算着这些巡逻兵巡回一圈和轮班间隔的时间。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
一队侍卫急匆匆地跑过去,接着一束火光从头顶炸开,没有声响,却极亮,照得黑夜如同白昼。
——护骨纥动手了。
闵碧诗几步跨到门口,侧过头一看,库亚西还呆呆蹲在灶坑旁。
他骤然转身,折回库亚西面前,一把拽起他,说:“走。”
库亚西不明所以,粗壮的手指动了动,问:“去哪?”
“这里不安全,你跟我走。”
“我不去,”库亚西往后躲了躲,“我哥让我待在这,等他回来。”
外面兵戈相接,清脆金属声“铿锵”作响,打斗声越来越近。
以伽渊的行事作风,如果库亚西留在这,伽渊的手下一定会杀了他。
“快走,”闵碧诗催促道,“你留在这里,会死。”
库亚西不能理解“死”的含义,他站得纹丝不动,执拗又害怕道:“不行,我答应我哥了,不能乱跑,他回来,要是找不见我,会打我。”
闵碧诗心下一转,换了种说法:“我带你去找你哥,这里很快会有人来,你不和我走,那群人也会赶你出去。”
库亚西迟疑了一下,问:“我哥在哪?”
后面的窗突然炸响,一个人从窗外砸进来,窗柩“嘭!”地被砸断,木头碎屑四溅,窗下另一人双腿一蹬跃上窗台,拼刀就要杀进来。
没时间了!
外面混战一片,再不跑就得被乱刀砍死。
库亚西显然也被吓到了,弯低腰跟着闵碧诗跑出去。
蹲在墙角下时,他不放心似的扒拉闵碧诗,又问:“我哥在哪?”
闵碧诗上哪知道去,只能说废话敷衍:“在外面。”
库亚西又问:“在外面哪?”
外面“咻咻”几声箭矢飞过,闵碧诗以为是双方谁的弓箭手,探身一看,发现竟然是一辆车弩!
这院不大,前后左右也就百步宽,这种距离打得是近身战,谁会想到上车弩?
还他妈是个重型弩。
隔着刀光剑影,只见几个小兵手忙脚乱、着急忙慌地安上一支又粗又长的箭,左边一个人拉动轮轴,“咔哒哒”声响了半圈,右边一个扣动机关。
“倏!”一声厉响。
那箭呼啸着冲上天际,但冲力不够加之风雪阻力,只到半空就陡然下落,实心精铁箭头与密度极大的蛇纹木箭身一起狠狠砸向地面。
轰然一声,火光大盛,整个帐包都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