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虽然知道对方是存心充楞卖傻,却也不方便说破,只能打趣他堂堂书林弟子,庄王门生,怎么如此胆小,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思量再三,他还是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区先生,想那中秋本是团圆佳期,五十年前花暧之父花蔓老老太爷尚在人间,花暧下面还有胞弟花昕,他为何没有邀父弟一同上束云楼欢宴,而是只带了妻妾孩子?”
区丈夫听闻此言若有所思,半晌后才回答:“不瞒道长,这个疑问也让许多江湖人大惑不解。但事情就是这样,各种或有原因,或无理由,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哦。”周问鹤点点头,继而又道,“那另外两件奇闻是什么?”
区丈夫抬起左手抚在眼前,用拇指中指轻按太阳穴,似乎是在尽力回忆:“其一,事发前一天,暧老太爷的长随小厮曾经去钱塘镇预定酒肉,看上去是为了招待贵客。”
“这又哪里奇了?”
“大户人家设宴,总要提前好几天就出门采买预定。但那一次,花家小厮去得十分突然,要求的酒肉却特别丰盛,甚至还置了两三份作为备选。”
“那后来这些酒肉送过去没有?”
“不知道,这条线索到此处就断了……其二,暧老太爷夫妇的合葬墓碑上,只刻了暧老太爷一人的姓名。那老太夫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至于人品样貌,所行事迹,更是一片空白。”
周问鹤点点头:“这我亦有耳闻,只是不明白,就算墓碑上没有名字,那么大个活人明媒正娶进了家门,又在家中度过多年,怎么可能就平白无故抹掉了?”
区丈夫摇着头轻叹一声:“道长,这两日,你可见过花家女眷。”
周问鹤仔细一琢磨,道:“莫说女眷,我在花家只看到过南房的戎老爷跟北房两位爷……”
区丈夫抬手打断对方:“没见过,这便是了。余杭花氏,家门森严,对女眷尤其如此,那位不知名的老太夫人,纵然她真是名门闺秀,进了山庄也必少在人前走动,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只要花家有心隐瞒,都可以盖住,乃至整个抹掉。十年二十年之后,自然不会有人再记得她。”
此时夜色已深,但周问鹤忆起早前法会的惨烈场景,仍旧毫无睡意。便又拉着区丈夫谈论《白衫郎》的下落。
说书人道:“据区某人所知,锦姐的《白衫郎》成曲十分仓促,她并没有传给任何人,所以束云楼后,《白衫郎》应该就成为绝响,至于阿来婆为何能够哼唱,我也不明白。”
周问鹤眼前一亮,“难道阿来婆真个召回了宁五爷的魂儿?这曲子是五爷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
区丈夫不置可否地摆摆手:“幽冥之事,我就不懂了。”
“天下事竟然还有说书先生不懂的?”
“我书林中确有几个门户,善说荒丘鬼话,只是与我这一门素来不熟。”区丈夫说到这,脸上不经意流露出轻鄙之色。周问鹤眼见如此,不由调侃道:“不曾想天下书林,里面也是门户丛生。”
“这是自然。”区丈夫脸上似乎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坦然承认说,“自古来,只要长了口舌,便可吃说书这碗饭。书林草创之初,只是一群说古匠抱团取暖,很长一段时间内,本门都是去留随意,更无所谓门规传承。直到今天,书林也是门内有门的状况。这一方面,也是因为门内高人太多,谁都无法服众。如今,我们对外常说门内各有所长,其实,是为了吃饭,强行为彼此划定了界限,说江湖的师门不能碰野史,说奇案的师门不可讲鬼神,然而,门内高人就是可以在界限内左右变通,同一个故事底本,交由甲家来说就是帝王将相,乙家来说则变成了才子佳人……”
道人问:“就没有模棱两可,被人抓住把柄的时候?”
“那可太多了,为此书林中永远相斗不止,有时候是动手,有时候是动钱,有时候是动官司。”区丈夫讲到这里,忽然也起了豪情,“说到动手嘛,祖师爷时代,是相托交好的江湖朋友代为出头,现在,说书人门下也传了一点武功,再斗起来,就与寻常江湖纷争无异了。”
“那区先生你……”
区丈夫仿佛就在等道人这一问,显摆似地迫不及待解开衣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里面掏出一柄巴掌长短的小刀,他握着刀在周问鹤眼前晃了晃:“这柄兄弟也是随我南征北战。大大小小的争斗不知经历了多少……”
“……想那十五年前,书林内一位与我交好的师兄,在东都城外梧桐林中设场开讲短篇《柳白骨大闹清凉馆》……”
“等等,”道人急忙打断他,“你们说书不是向来在茶馆书场,高门大宅中么?”
“祖师爷留下饭,从来不论场合。哪怕古道阡陌,支起桌椅旗幡便可开张,至于在郊野林中设场,那又是另一种风雅……”
“……却说我那师兄,第二天就碰上外地同门来寻晦气,原来在我师兄话本中,前任清凉馆执法是馆主妻弟,而在对方所作另一部涉及清凉馆的话本中,执法是馆主私生子。双方在梧桐林里各自摆出原始资料辩了三天道理,谁都没有说服谁,我师兄的金主还遭到对面威胁,实在说不得,只有约上门内好友来一场武斗。当时总共来了十几个师门,梧桐林里说书的说书,摆擂的摆擂,好不热闹!而这,也是我区某人第一次持刀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