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丈夫自说得激昂慷慨,但周问鹤细观之下,发现他手中不过是柄寻常至极的铁器,平日里切肉杀猪尚嫌不够,对区丈夫口中所谓“大小争斗”,多少是有了点底。便随口把话题扯到了别的上面:
“今天法会上所见的古怪和尚,区兄似乎对他的名字并不陌生。”
说书人闻言,刚才的胆气丢了一半,脸色也白了下来:“江湖人叫他‘鬼和尚’刘给给,这当然不是真名,只是这人口舌上有疾,吐字不清,说起话来总带着‘给给’之声。”
“一个少林正宗,上三门弟子,为什么会叫他‘鬼和尚’呢?”
区丈夫微微皱眉:“这个嘛……”他话未说完,门外响起一串笑声:
“这个嘛,不如让我这个‘少林正宗,上三门弟子’代为解答。”
区丈夫闻声脸色一木:“法云?”那边厢周问鹤更是面上发烧,暗自骂了一句:“好一个铁鹤老道,人家站在门口了还没发现,羞也不羞?”急忙走上前将门打开。
门外雾中站着的正是“鲜花僧”法云,如今他又换了一身花团僧衣,比之早上一套更加锦绣富贵。
周问鹤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法云双手合十,笑盈盈地朝二人行过礼,才施施然走入房中找了把胡床坐下。
“大师好雅兴啊,这么晚还不睡。”区丈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显然他也知道大半夜跑人房间里传闲话不太光彩。
“见笑,见笑,贫僧听说,当年五毒教花爽右使失踪之时。周道长也在现场,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特地来向道长请教一二。不想刚到门前,就听见两位正在讨论我那刘师兄。”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似乎是寻茶,但看到茶壶茶杯的简朴形状后,好像又放弃了,“关于贫僧这个师兄,多年来被好事者杜撰出诸多传闻,亦拖累少林蒙受不白之冤,所以,贫僧很愿意道出所知真相,为师门匡正视听。”
“听说,刘嵇大师,曾经也是少林‘内八僧’之一。”区丈夫问。
“那是讹传。刘师兄从未在内外八僧之列,方丈当初倒是有过栽培的想法,那还是在师兄发疯之前。”
“发疯?”周问鹤忍不住打断说。
法云望向道人,眼中尽是理解与无奈:“我刘师兄,看上去不像失心之人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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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那总比不得在家里顺意。所以穿衣吃饭,终是不能太讲究,终是要打点折扣的,所以游方在外的和尚,若是邋里邋遢反而不会惹人注意,若是太干净,那就有点反常了。
刘给给,就是这么一个反常的人,他缁衣芒鞋,却一尘不染,永远那么整洁,清爽,就好像刚穿上一样。一个人若是穿上了新衣服,那一定是讨人喜欢的,一定是会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但是刘给给正好相反。他的衣服越干净,就越诡异,越干净,就越森然,越干净,就越让人害怕。
少林寺僧人道睦,俗名刘嵇,拜入少林不久便身负师叔伯厚望。其人对于少林武学,佛法都有惊人悟性,被看作是百载难遇的可造之材。
变故发生在道睦二十五岁那年,他同师弟在整理寺内一座荒弃多年的禅院时,无意中找到了一尊破旧木佛,木佛背后写满经文。经文文辞不通,杂乱无章,生涩难懂,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股无边的恐惧哀怨之气,刘给给的师弟只看了一半,竟被当场吓死。
刘给给通读完经文,随即将木佛焚毁,从此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人称鬼和尚。相传建德灭法之时,少林寺一度荒废。在此期间,曾有一群行踪诡秘的怪僧寄住其中,他们终日抄写经文,不与外界交通,两年后这群人不知所踪,其所抄经文亦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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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刘师兄远走江湖,初时,很是做了几件大案,打伤不少黑白两道的人物。几乎每经一战,他的武功都会大有长进,但心智却越来越昏昧,有好几次险些稀里糊涂丢掉性命。又过了十几年,师兄身历诸多苦难,终于让他找回来一点清明,他言谈举止也渐渐形似常人。”法云说到这里,眼神里竟也有了一丝对同门的怜悯之意。
区丈夫接口道:“有一个我门弟子,为了取材,曾经不顾危险与‘鬼和尚’结伴而行。他也记录下了刘嵇一步步走出癫狂的全过程,他说,刘嵇如今的样子,并不是清醒了,他只是,一点点学会了怎么用假扮的清醒形状与人交流。”
“施主,你那位同门后来怎么样了?”法云问。
区丈夫轻叹一声:“死了。”
“鲜花僧”点点头,仿佛这在他意料之内:“师兄早先纵然癫傻,与人相斗却鲜有伤及性命。他言行如常后,手段却忽然狠辣上了许多,尤其是最近五年,他当真成为了生杀无常的魔头。也许正如区施主那位同门所言,师兄他并不是越来越清醒,反而是越来越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