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朱潼病逝的事情发生,江清月虽强忍着悲痛做了许多决定,她心中还是有“底”的——“要回家,要去找阿姊。”
在很长一段时日内,江清月都以为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心性是解决问题的不二法门。
当她还在为自己与周遭之人“格格不入”而感到沾沾自喜时,那些曾经被她忽略过的、轻视过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披上了新的外衣,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可如今已经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一想到徐翠微失踪,她便想到徐之如和江府。
想到独挑大梁的艰苦,想到自己在郡王府受得气,想到同朱溯等人之间的虚与委蛇,想到李善俪总给自己使绊子,想到她女儿顶替了县主位如今还风头十足……
江清月脑海中瞬间涌出那些曾层层压抑的情感,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成熟的消化掉的、却又在此时此刻因为一件小事而反刍的情绪。
在痛苦、烦恼、急躁、悲伤等复杂心情的反复叠加、相互印证的作用下,江清月终于冲破了忍耐的阈值,她失控地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大声喊叫,几乎是咆哮着说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没有逻辑的话。
一直到嗓音嘶哑,脸颊因为缺氧变得红烫,她才慢慢蹲下身来,靠着桅杆坐在地上。
江清月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身体与腿之间的缝隙里,抽抽地哭了起来。
花芸完全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坏了,以至于船员们纷纷围过来的时候,她既没有赶走那些人,也没有替江清月解围。
她还以为江清月被脏东西附了身,第一时间竟然上储物间去寻盐巴了。
一直到徐翠微从人群中穿过来,她轻轻摇了摇江清月的胳膊,问道:“月姐姐,你怎么了?”
江清月的呼吸渐渐轻缓下来,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却泰然自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衣裳,淡定地站起身,回到了房间内。
徐翠微则是一脸紧张,她依稀从旁人口中得知江清月一直在找自己,完全不敢坦白自己跑到船舷两侧放下吊板去玩水的事情。
江清月坐定在椅子上,方才的宣泄似乎耗费她不少精力,引得她一阵头痛,遂闭上眼睛揉起太阳穴来。
见此,徐翠微似有亡羊补牢之意,殷勤地绕到她身后捶起肩来。
“月姐姐,好点儿了么?”
她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紧绷着关注江清月的一举一动。
江清月却始终没有问出那个令她担忧的问题。
“吃过饭了么?”
“还、还没。”徐翠微有些错愕,“月姐姐不问我刚才去了哪儿么?”
从甲板走回房间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想起她的前世,那个在习惯性打压的环境中长大的自己,是一个在社会目光的期许下循规蹈矩地长大的乖孩子。
当她满足了大人的期许,没日没夜读书、吃苦,拿到了各种证书,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做自己了,结果嘎巴一下结束了生命。
江清月想了想,觉得那样的一生也没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在甲板上时,她已经尽情地释放了自己压抑的情绪,现在也许尴尬的心情反而更多一些。
所以江清月在心中酝酿了一番话,来的路上揣摩了半天,自认为还挺有哲理——
“只要你对所做之事有分寸,也能为其产生的结果负责,那么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挑剔你的行为。”
在徐翠微忐忑的目光注视之下,江清月刚要开口,却不想,猝不及防迎来一脸灰蒙蒙的颗粒。
花芸一脸惊慌地从外面跑来,怀中抱着一口瓷罐,她将手伸进去,狠狠掏了一大把白色的沙,发狠地朝江清月身上扔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说道:“从姑娘身上下来……从姑娘身上下来……”
江清月伸手阻挡,连忙道:“好了好了,花芸,你先别撒了。”
花芸将徐翠微拽到自己身后,手慢慢伸进罐口,一脸警惕地盯着江清月,时刻准备着下一轮的“驱魔”仪式。
“是我。”江清月舔了舔嘴巴,似乎感觉有异物,朝着一边啐了两口,“我刚才是有些激动了,但一直都清醒的很……你抱着的是什么?”
“姑、姑娘。”花芸仍紧紧攥着一把“盐”,试探地问道,“您回来了么?”
江清月眼看着随时都要再次发动攻击的花芸,她抬手稳住局面,缓缓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
“我真的,真的没事。”她伸手接过那瓷罐,将手伸了进去,又慢慢举起来,“你看,我没事。”
花芸这才慢慢放下戒备,整个人松了下来。
江清月如释重负,低头见,目光瞥见罐子里的异物,她捻起一点在手掌心,喃喃道:“这好像……也不是盐吧。”
“随、随手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