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悠悠晃晃,最终不负所望,平安地将她们送达了目的地。
双脚踏上沧波门附近的码头时,天是一片漆黑,只在天际线处有零星一点光亮。
自抵达长江口后,两岸变得狭窄,博氏船商便不再跟着。
她们一路逆江而上,经过镇江府、常州府、淮安府、滁州等地,最终抵达应天府。
江清月从脖子上取下挂着钥匙的项链,即使周围没有光亮,她也能熟练地打开门锁。
雇佣的民夫将木箱从隔舱中抬出,当再次走进那冒着寒气的黑暗中,江清月打了个冷颤,心中五味杂陈。
比起刚装载上来的时候,冰块已经耗损了将近一半的大小,融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低下身去摸地上的秸秆。
起初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秸秆草料只是表面湿润,而此刻已经浸湿快拧得出水来。
“姑娘!”花芸不敢走进那黑漆漆的长廊,只一手扶着墙,上半身侧向洞里探去,小声说道:“姑娘,船夫都走了,轿夫在路边等我们呢。”
江清月从隔舱内退出来,提着白色的裙边,穿过狭长的走廊,踩上阶梯离开了那里。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闷热空气。
花芸见她有些踌躇,问道:“姑娘还有东西没拿么?一会儿我叫人送去客栈好了。”
江清月回望了一眼隔舱,说道:“花芸,你有没有觉得底下甚是凉快。”
花芸往里面一瞧,黑洞洞的走廊深处像一只深邃的眼睛,一丝丝幽冷的气息萦绕,她不寒而栗,连忙往外走了几步,说道:“与其说是凉快,花芸更觉得瘆人。”
江清月并未在乎她说了些什么,只自顾自喃喃道:“以前过惯了到处都有空调的日子,竟没仔细想过人类在面对酷暑而束手无策时竟然是如此难熬。”
花芸侧过耳朵来,问道:“姑娘说了什么,花芸没听明白。”
江清月回过神来,说道:“不知博氏船商后面会怎么处理这艘船,但在那之前,需要把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除掉。”
花芸点了点头,“和脚行把头交待过了,估摸着过会儿便会到。待我们下船,他们便会将我们的行李搬去客栈。”
再三确认没有遗落之物后,江清月便同花芸下了船。
“花芸,你同抬棺的民夫先行一步,一定要亲眼见着他们将尸身安置进新的棺木中。”江清月交代道:“棺木下放时,先不着急盖土,等我到了再说。”
花芸点了点头,便招呼一旁的民夫动身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三名脚夫扛着挑杆赶到了码头。
此次的行动,江清月完全拆分成许多不同队伍——船夫只行船、民夫只抬棺、脚夫只搬行李。
领着不同任务的人从未见过彼此,只要不被刨根问底的人盯上,就无人知晓她们此次南下的全貌。
“从船舷跳板上去,右边看得到下沉的阶梯,进入走廊的最里间有间隔舱。”江清月说道:“先把冰块运出来,全部倒进河里,剩下的秸秆丢去十里外的树林。”
脚夫们互相瞧了一眼,似乎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头子招了招手,几人还是挑着杆和篓,二话不说便上了船。
江清月站在岸上静静等着,朝视线里只有一小团的徐翠微招了招手。
徐翠微注意到后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屁颠颠跑了回来。
“这是什么?”江清月注意到徐翠微的衣袖上染了泥浆,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徐翠微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她缓缓摊开手,一只黑乎乎的大虫子钻了出来,朝着江清月飞扑而去。
“啊!”
江清月被吓了一跳,猛地朝后退了几步,她捂着胸口定睛一瞧,才发现这徐翠微捉了只蝉,用细线缠住它的腰,正牵着玩呢。
“这叫遛虫,可有意思了。”
徐翠微故意松着线,让蝉四处飞,她紧紧跟着那虫的方向跑来跑去。
她玩的不亦乐乎,还把线头递给江清月,说道:“月姐姐,你试试?”
“不、不必。”江清月微眯着眼睛,感叹道,“也只有你能牵得这玩意。”
船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东西砸在甲板上,江清月心里一紧,赶忙上船寻那异响。
转角处,一名脚夫正紧攥着手,面目狰狞地倒在地上,其他脚夫关切地围了一圈,头子将那人的手摊开,受伤的脚夫发出一阵一阵痛苦的哀嚎。
“小娘子,我们运了好些年的货,却是头一回见会冒白气的玻璃物什……”其中一人着急说道:“您提前没告诉我们,这东西会烫伤人呀。”
“不是烫伤,是冻伤了。”
江清月一时着急,难以解释,只能命人将受伤的脚夫带到临水处,一步一步处理起来。
“把他的手放进河水中。”
江清月将手放进水中,夜晚的河水远远达不到体温的温度,她左思右想,说道:“你们其他人没有冻伤吧?”
剩下两名脚夫点了点头。
“你们把手掌搓热,轻轻放在他冻伤的手上边,两人轮着来,直到他的手恢复正常的温度。”
那两名脚夫有些诧异,可想到那怪物自当是主人最了解其性质,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于是便照做。
江清月忧心忡忡,一直盯着那人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