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七赶忙上前扶住他,又替他将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好,道:“大夫,劳烦您快给看看。他身上的伤重得很,一刻也耽误不得。”
那大夫听了何七的话,这才定了定神,颤颤巍巍走上前去,将陆鸣珂身上遮着伤口的衣裳轻轻掀开。这一掀不打紧,只见这血人的身上,横七竖八被砍了好几道大口子,肩头还嵌着半支断箭。大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又伸手去探他的脉。
何七见大夫面色不好,忙问道:“大夫,怎么样?他这伤还有救么?”
“这几道刀伤,倒还不致命。只是这人流血太多,脉象已十分微弱,老朽也只能尽力一试了。且先把他肩头这箭取下来再说。你们去把门窗闭严实了,多取些烧酒来,再备一块烙铁。”
不消片刻,何七已将门窗掩得严丝合缝,何明玉又从厨下抱了两坛子烧酒过来。那大夫先就着烛火,将自己一双手、一柄小刀、一把铜钳,反复用酒淋过,又在火上仔细烤干了,这才走到床边。
他先将陆鸣珂肩头的碎布剪开,露出那半截箭杆。箭头早已没入肉中,周围皮肉红肿外翻,血虽已凝住了,可稍一碰触,便有暗红的血水渗出来。大夫凑近了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低声道:“这箭头带着倒钩,若是硬往外拔,只怕要把整块肉都扯下来。”
何七见昔日同窗落得这般凶险模样,声音也不由发颤:“那可怎么办?”
大夫不答,只拿起那把小刀,在火上又烤了片刻,这才深吸一口气,对何七道:“你且死死按住他的肩头,万不能叫他动弹。”又转头对何明玉道,“这位姑娘,烦你将那烧酒倒在净布上,待会儿我一取出箭头,你立时便用药酒把伤口按住。”
分派停当,大夫不再犹豫,手起刀落,沿着箭杆的方向在皮肉上轻轻划了一刀,将那创口扩开了半分。陆鸣珂虽在昏迷之中,身子仍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何七咬紧了牙关,死死按住他的肩头与手臂。
大夫探入铜钳,顺着箭头的走向,小心翼翼避开周遭血脉,钳住了那枚带着倒刺的铁镞。他轻轻旋了半圈,试了试角度,随即腕上一使巧劲,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枚裹着血块的箭头终于被起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一股鲜血从那创口中涌出。何明玉慌忙将浸透了烧酒的净布按了上去,雪白的布巾瞬间便被洇成殷红,连带着何明玉的手也染上了斑斑血迹。她牙关止不住地打战,一双手却死死按着,半点儿不曾松开。
那大夫将箭头往地上一掷,又取出两包金疮药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再用新布层层叠叠地裹紧了。这才直起腰来,额上已是沁出一层细汗,道:“箭头是取出来了,好在姑娘按得紧,着烙铁是用不上了,只这几道刀伤,还需缝合。”说罢,又取出桑白皮线与弯针,就着烛火,一针一针,将那几处绽开的皮肉细细缝了。
足足忙了半个时辰,大夫才停了手。他探了探陆鸣珂的鼻息与脉搏,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长长吁了一口气,道:“眼下这条命,算是暂且稳住了。只是他失血太多,今夜最是凶险。若有老参,且煎一碗独参汤给他灌下去,吊住元气。若能醒转过来,后头便好办了。”
何七听了,连忙差人去庄上寻老参来。好在这沁秋庄是个风水宝地,这等稀罕物件也并非寻不着。参一拿到,便飞奔去厨下煎汤。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陆鸣珂躺着的屋子里却是灯火通明,一宿未熄。那大夫也不敢离去,就在外间的椅子上歪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便起身去探一回脉,又替他换了两次伤口的药布。直到天将破晓,陆鸣珂额上微微发了一层细汗,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对守了一夜的何七道:“成了,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何七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倒在门槛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在一旁靠着椅背打盹的何明玉听见动静,睁开眼瞧见这光景,忙上前将何七扶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道:“七弟,你也快歇会儿罢。娘夜里都来过好几趟了,说要替咱们守着。这会儿人已没事了,你也该放心了。”
何七这才觉着有些困乏,揉着眼睛对何明玉道:“五姐,昨儿你也辛苦了。可你见了这般阵仗,竟也不觉得怕,方才没做噩梦罢?”陆鸣珂满身是血的模样当真有些吓人,那时连车夫都不敢靠前,何明玉却敢近身搭手。
“你们不是常说我心大么?这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不是?”何明玉笑了笑,“你就别操心这些了。陆公子既已无碍,咱们仔细照应着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