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掌柜端起这茶,放唇边轻啜了一口:“府尊心系一方黎民,躬身勤俭,乃是枫江满城百姓之幸。这不过一盏粗茶罢了,何谈委屈二字?”
施霁雯提起汤瓶给庄掌柜续了水,水柱如细线一般注入盏中:“若真是如此便好了。今日邀你小坐饮茶,只是我这几日撞见了一桩新鲜事,有心同你闲谈一二。”
庄掌柜的眼皮垂着,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不肯抬头瞧一眼施霁雯的眼睛:“大人请说。”
施霁雯搁下汤瓶,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水:“前些时日外出,偶然撞见一名粮贩子,我正愁府仓补给不足,想趁此机会采买一批存粮,可任由我加价几许,此人却始终推脱,说是所有的存粮已被人买空,仓中已无余粮可售。”
“庄掌柜,”施霁雯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庄掌柜身上,“你说是何人将枫江府城外那些粮贩子和农户的粮都买空了呢?”
庄掌柜的手虚虚地拢着白瓷盏,他抬起眸,终是舍得对视上施霁雯的眼睛:“大人有话便直说了吧,城外的那些粮确实是庄某牵头与城内众多米行的东家掌柜一齐买空的。但大人是枫江知府,不是粮商,管的是一方百姓的民生,这粮贩子与农户要将手里的粮卖给谁,怕是不在这范围之中。何况我们做的是正经的生意,他们给粮,我们给钱,合情合理,并无触犯任何律法。”
施霁雯的眉几不可察地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她着实没有想到,这庄掌柜竟是一个如此干脆的人。
“既如此,我不过是想问一问,你们收了多少石粮?”
庄掌柜沉默许久,终是虚虚地比了个数字:“五千石。”
“五千石。”施霁雯朝着身后的椅背靠去,一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屈起,轻轻地叩了两声,“五千石的粮食,庄掌柜是想在手里囤多久?若是等秋后来了新粮,你这些陈粮还卖不出去,便要在仓里发霉发烂。你们吃下这五千石的粮,无非是想堵了玉记、米记添粮的路子,逼的他们在米价上松口,将米价抬回,而你们,趁机再赚个盆满钵满。”
庄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吭声。
施霁雯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庄掌柜:“大家如今的日子都难,既难,那更要齐心协力地将日子过下去。”
庄掌柜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他抬了眼,警觉地看着施霁雯。
风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边的烛火摇摇晃晃,施霁雯坐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庄掌柜。
她的嘴角仍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庄掌柜说的不错,我管的是一府的民生,这城外的粮贩子、农户想把粮食卖给谁,我确实管不着,但,州府里的百姓有没有一口饭吃,能不能吃得饱,那就是我该管的事情了。”
她再度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粗茶:“你们买你们的粮,我不管也管不了你们,但我枫江府的常平仓明日便可以贴出告示,在枫江府各县或是枫江府外收粮,官府漕运的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粮买多了,堆在仓内也是由着它烂了,若是玉记、米记想做生意处理掉这些陈米,那这笔生意也不是不能做。”
庄掌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他先是愕然,然后是难堪,最后变成说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畏惧的复杂情绪。他扯了扯脸上的肌肉,最后只勉强扯处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
“府尊大人这话,小人听得不是很明白了。”
“也不必太明白。”施霁雯提起汤瓶又和和气气地给庄掌柜的茶盏添了水,“这茶虽是粗茶,可你我分着喝,倒也不输那些好茶。这日子也是一样,大家一起过,才能过得下去。若是有人想掀了这桌子,让我的百姓吃不上饭,那他怕是得小心这翻了的桌子会不会先砸了自个儿的脚。”
庄掌柜坐在茶案的另一端,面上那勉强的笑终是彻底维持不下,他垂下眼,似乎要将面前的茶盏盯出一个窟窿来。
施霁雯倒是不急不慢地给自己的茶添了水,分外有耐心地等待着庄掌柜的答复。
过了许久,庄掌柜终于站起身来,拱着手,朝着施霁雯躬身道:“府尊今日所言,庄某已明白了,明日庄某便会去逐一知会城内各家米行东家掌柜,将那五千石粮都放出来,按斗六十钱走。”
“有劳庄掌柜了。”施霁雯朝着庄掌柜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掌柜倒也没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那双黑幽幽的眼珠盯了施霁雯好一会儿,才舍得拂袖转身离去。
玉璧从侧间抬步走出:“大姑娘这是成了?”
“应是。”施霁雯端起面前的那盏粗茶,将它一饮而尽,“这两日,你与米掌柜都再留意些,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再惹事,你记得再告诉我。”
玉璧应下,人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施霁雯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玉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着衙门外轻声道:“方才衙门外又来了一位媒人欲为大姑娘说合亲事,小吏本欲照例打发了,可她不肯罢休,在门外喧闹不止,定要亲见了大姑娘。霍七恐惊扰周遭,有碍大姑娘官声,故特来禀明,请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