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直的指节攥得发白：“我们在一场诗会上相识。”

“你喜欢她？”施霁雯直白地问道。

裴直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向施霁雯：“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的。”施霁雯眸中含笑，眼尾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裴直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支吾半天吐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施霁雯道：“既然喜欢为何不上门提亲？她不喜欢你？”

“不是。”裴直别过脸，面朝着身后空空荡荡的土墙，“我家贫穷，日子过得艰难，怕她日后跟着我受苦。”

施霁雯扬眉轻笑，鬓边的珍珠流苏叮咚作响：“裴直，你是举人，本可以不用愁银钱之事。”

“那不成。”裴直想也不想就是否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些钱，我不能收。”

施霁雯嘴角的笑意不减，指尖轻敲着木制桌面：“既然二人皆是有意，不妨去试试？米掌柜说了，他也想找一个有功名在身的女婿，你若上门去提亲，应该不难。”

“可我身无长物，只怕她将来跟着我会受苦……”

“米掌柜近日为其千金寻婆家一事，不知你可知晓？”施霁雯打断了裴直，一手撑了下巴，淡声道，“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行，犹犹豫豫，不愿提亲，或许你们二人这就是有缘无分，我便要去下一家说亲了。”

“下一家？”裴直呼吸骤然一滞，眼神直直定住，

或许是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有媒人上门直言自家不应下，她即刻转赴别家说合。

裴老夫人也跟着愣住了。

玉璧贴心地将方才在屋外喝的那碗凉水端到了施霁雯的手边。

施霁雯端起凉水，润了润喉，这才继续说道：“你有本事一举登乡闱，足见自有前程潜力；不肯勾结商户地主瞒报赋税，这般刚正本心，我心中亦有几分敬重；忧心姑娘随你吃苦受累，这份体恤女子的良善，我更是看得分明。”

“可你纵有这般心肠，却不见你为安家立业，风光娶妻再多谋生计。坐馆授徒、替人誊写文稿，所得束脩皆是微薄。我知你不愿苛索旁人银钱，可日子也不该过成这样。”

裴直被这一番话砸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他的肩膀缩着，嘴唇动了半晌，只吐出了三个字：“你不懂。”

“是吗？”施霁雯抬了眸，嗤笑一声，“你莫不是想坐等赴瓖都赶考、博取功名后方才议亲？”

裴直捏着指头，骨节凸出，声音低的发颤：“是，我想在那时风风光光地娶她。”

“可世间女子婚嫁皆有时序，你想等，人姑娘未必等得起，若真蹉跎三载，待到你自瓖都归乡，姑娘怕是已嫁为人妇，到时只能替人家膝下稚子开蒙教书了。”

裴直猛地闭上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胸膛也跟着微微起伏：“我喜欢她，可我怕，我害怕她跟着我吃苦，我怕她日后会后悔。”

“你怕这怕那，却不怕姑娘空等？”施霁雯打断了他，“若是三年考不上，你又三年？那姑娘要等到何时呢？”

施霁雯也知方才的话似是说的重了些，她缓了缓语气，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名册，继续道：“或许你二人真的是有缘无分，这些都是枫江府尚未成婚又身有功名之人，我想，米掌柜千金的缘分或许就在其中。”

裴直的身躯震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施霁雯手中的那本名册。

“今日算我叨扰了。”施霁雯站起了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等等。”裴直下意识喊住了她。

“怎么了？”施霁雯驻足停留。

裴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愧疚胆怯一同吐出：“你别去，给我几日，我准备好东西，再上门提亲。”

施霁雯的嘴角微微翘起，倒真重新坐了下来。

一碗凉水彻底喝完，施霁雯终是要起身离开，裴直本想将人送到巷口，施霁雯却摆了摆手让人回去：“送到门口就可以了。”

轿子还在巷子口停着，施霁雯掀帘上了轿。

轿子很快便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朝着枫江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轿子走出数十步，施霁雯便喊了停，“先不回衙门，先去趟南市米记看看。”

枫江府的南市向来很热闹，轿外街声渐起，小贩的叫卖声混着车马的轱辘响，倒是格外喧嚣。

施霁雯下了轿，徒步走向米记米行。

“府尊。”霍七一早便守在了对街，见施霁雯朝着米记走来，便喊住了人，“米记和玉记一早开市就把米价挂到了斗六十钱，铺子门口排队的人一下子多了不少，足足有百来号人，只是旁边的几家米行的掌柜瞧见了脸色都不太好。”

施霁雯看着对街米记门口的长龙，问道：“那他们跟价了吗？”

“还没有，方才我还看见他们聚了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这几日你再盯着些，我回去衙门通知一声，若是他们跟着降了价，就让人一起收粮。若是不跟，这生意就全让米记和玉记的做了吧。”施霁雯的眉微微拧起，似想起了什么，又交代了几句，“明日开始，我让衙役跟你一起，若是有人闹事，也好处理些。”

暮色渐沉，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恋恋不舍地挥洒在荒凉的战场之上，鹰隼敛翅，如一支破空而来的玄铁利箭，朝着主帅帐前的军旗俯冲而下。

帐外的篝火被翅风撩得一晃，守在帐外的伏昭欲抬臂接住“栩”,却见这畜牲已稳稳地落在了鹰架上，爪子上还沾着枫江府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