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言策正在帐内对着沙盘推演军情,骨节分明的大手恰停在秦河谷道的谷口之处,抬手间,甲胄碰撞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谷口三道木石堡垒已修筑好,再多派些火铳手与弓箭手,截杀所有出入城池的人与队伍。”霍言策的指节从谷口下滑,落在了河流的上游处,“为改道修筑的堤坝如何了?”
一个将领上前道:“昨日也修建完毕,河水被引入附近的农田沟渠,不过几日,城内大部分的水井就会逐渐枯竭。”
“将城外三十里内的所有村庄百姓迁入堡垒,粮食全部焚毁或是运走,务必不要让守在城外的骑兵就地掠夺补给。”霍言策抬眸看向面前的三两将领,他伸出手,指向其中一人,“每晚派出小股精锐骑兵,擂鼓呐喊,让守在城中的瀛夷兵不得安宁。”
“是。”将领们各自领了任务离开。
栩在帐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霍言策从主帅帐中走出,它偏过头用喙梳理被风揉乱的翅毛,随即不满地冲着主帅营内叫了几声。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渐渐消失在了天边,远处那座被围困好些日子的城池像是一只孤独的巨兽,垛口间还依稀可见焦黑的痕迹。
霍言策终于从帐中走出。
栩不满地抖了抖翅,几粒细碎的绒羽被它抖落在地面之上。
霍言策伸手摸了摸栩的翅羽,算是一种敷衍的安慰。
但栩却很是受用,它朝着霍言策的方向又靠近了几步,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上霍言策温暖的大掌。
霍言策却在此时收了手,他飞速地捞过栩腿间紧紧绑着的竹筒,三下五除二地将里面装着的薄绢倒了出来。
薄绢上的字迹端正秀气,末尾还印了她知府的官印。
粮草已启程,不日便到。雁武关近日多雨,记得添衣。
薄绢上沾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平日惯用的香膏的味道。
他紧捏着那薄绢,忍不住将上头的字看了又看。
他看了许久,这才将薄绢重新折好,收进了中衣贴身的暗袋之中。
“主子。”在旁等候许久的伏昭等霍言策将薄绢彻底收好,这才上前汇报,“庆国公醒了,但伤势仍旧过重。”
霍言策的神色微动:“我这就亲往探视。”
他抬步刚走出几米,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偏头询问伏昭:“这消息告诉宋姑娘了吗?”
“这……”伏昭的脸色微变,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主子,宋姑娘跟着庾姑娘前去截杀瀛夷的援军了。”
霍言策的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伏昭,最后越过他,落在城池墙根下的焦黑泥土上。
“走了多久。”霍言策嗓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伏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怕是有一段时辰了。”
篝火将霍言策身影拉的很长,投在帐上,像一头缓缓苏醒的野兽。
伏昭忙道:“属下这就去将宋姑娘追回。”
“不必。”霍言策沉默了几息,摆了摆手道:“那就等她回来再告诉她。”
宋初韫此时正匍匐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后,她的手指轻轻拨开眼前足有人高的草叶,眯眼看向高地下的峡谷。
山坳里渐渐起了雾,湿漉漉的。沉沉夜色压着群山,朦胧的月辉淡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纱,隔着雾,远近的林木花草只剩下了些许模糊的轮廓。
“还有三里。”庾晗从她的身后摸过来,往宋初韫身旁的灌木丛挤了个位置出来,“斥候来报,瀛夷派来的援军约有五万。”
“五万?”宋初韫压着声音,“瀛夷这次是下了血本,加上被霍言策围困在城里的那七万大军,想是所有的精锐部队皆汇聚在此处了。”
庾晗压着身子,鼻头被冻得通红:“这一战若是胜了,瀛夷又能消停个数十年。”
宋初韫压着身子,没有作声。
她眯着眼睛看向峡谷的入口处,那儿扬起了些许的尘土,隐隐有细碎的马蹄声传来。
进了十余人,大部队还在后头。
庾晗默数着人数。
她和宋初韫像是个极有耐心的猎人,静静地守候在陷阱旁,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砰——
右侧的山坡上忽然炸开一声闷响。
这一声宛若平地惊雷,将黑夜的寂静彻底炸了个粉碎。
宋初韫的身姿猛地一僵。
这是他们的火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