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容第八次看向迎春，嘴巴张了闭、闭了却又张开之后，迎春终于忍不住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一面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脸颊。

燕容皱着鼻子摇摇头。

迎春笑道：“有什么话，照直说了便是，怎么吞吞吐吐的，教人费解。”见燕容只是苦着脸不说话，迎春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调羹，用左手小指点了一点，尝了味道，也未觉如何出奇，笑道：“难道是我这味道调得不对？”

燕容仍旧摇头。

迎春笑道：“那是怎么了？打从方才起，你就在旁边古古怪怪地瞧着我，又不说话，看得我也有些心慌了。到底为着什么？这一程子我在这里同你请教厨艺，你也多少算我半个师傅，你我有什么话不能说，这却有些见外了。”

不论是书中，还是“现实”里，贾迎春在诸姊妹之中实在不算得是一个出彩的角色，她才能不算出众，也无甚性格，在群芳会集的场合中存在感极弱，少有高光时刻，更是以装聋作哑和稀泥式的管理逻辑让紫菱洲缀锦楼成为大观园之中与怡红院混乱管理不相上下的乱中之乱，也因此饱受诟病。

燕容对迎春本来是无感的，最多是有些同情。可在这段时间与迎春的相处中，却也渐渐被她所吸引。其实温柔平和也是一种力量，虽然做不到光彩夺目、万众焦点，却如涓涓细流一般令人如沐春风，这样也很好呀。

听见迎春提起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来，燕容更觉动容，自觉对迎春有责任在肩，必得主动出击才行，终于深吸一口气，道：“不能嫁。”

迎春手里的调羹一颤，好歹稳住了，没有脱手跌在案上。

没想到这丫头说的是这个事。昨儿父亲母亲唤过自己去训示，讲明已许定了孙家，老太太也允可了。母亲说，孙家对这门亲事极为期盼，等办好了各样交涉，便要择吉日送她过门。本来这便要接了她出园子去待嫁的，恐怕老太太不舍得，且婚期究竟不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暂且还让在园中居住，晚两日派两个婆子过去告诉些规矩，另外将要备办的女红交待给她，有一些是需要迎春亲自动手的，让她这一程子安心在家绣制，有不懂的一起拿出去问人。母亲特地嘱咐她，她是有人家的了，要守规矩、自重，从此收一收心，少同她姊妹们疯去。

初闻此讯，迎春当然有些吃惊，只吃惊了一瞬，旋即便答应下来，正如她从小到大顺从地答应过的无数事情一样，哪怕这一件是终身大事，也没有什么分别。凡事总有父母亲在上做主，她是一定要听从的。

迎春将头微微垂着，不论贾赦与邢夫人说什么，都恭婉地应着“是”，声音柔柔细细的，却正好能令人听清，通身正是一副完美的闺秀模板，邢夫人见了十分满意，这样一个女孩儿，谅亲家也挑不出什么了，又嘱咐了几句话，便让人送她回园子去了。

她虽默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婚讯，可此时被燕容点破，脸上仍不免发烫，心里也羞恼，静了半晌，才道：“你听见谁说了什么了？这些人真是可厌，一点事情，也要闹得人尽皆知的，不知又给编排成什么了。”

燕容走前一步，认真道：“这是你第一等的要紧大事，可不是‘一点事情’。”

第一等还是第二等，有什么紧要？何苦弄这些文字游戏。迎春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与丫头多做纠缠，照旧轻轻搅拌着手里的料汁，随手向里撒了一把芝麻，一面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开了头，就没有把话只说一半的道理，就算不爱说话，今天也要好好说道说道了，燕容伸手就将迎春手里的碗抢了放在一边，道：“你不明白，我说的是认真的，那个姓孙的，他不是好人，你不能嫁。”

因为要备着各房里吃点心，小厨房里有一只灶火十二个时辰不熄，室内总是暖烘烘的，迎春脸上红晕如霞，眉间有些恼意，沉声道：“什么话。”

燕容急切道：“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外头我已打听清楚了，那个姓孙的根本不是好人，他性情粗暴，又刻薄寡恩，而且不是真心要求娶你的，不是为名，便是求势，心里存的是利用的意思，对你全无真心，更谈不上尊重，连那家里的人也都没心肝，你要是嫁过去了，苦日子没个头，你要怎么活。”

这样没脸的混账话如何说得，迎春心中大为不悦，可见燕容脸上一派认真凝重的表情，她也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