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彼此尚有这段时间友好相处的感情基础,迎春知道这个丫头心地善良,单纯有趣,也一心肯为她好,由此想来,她骤然知道自己的亲事,心里放心不下,便托三托四地向外去打听孙家的事情,这也是有的。想她一个没权势根基的小丫头,为了打听这些事,只怕也很费了一番心思,只可惜错用了神,这些事情本不该她管,这是自寻烦恼了。
因为体察到燕容的心意,且以为丫头们本来无甚见识,迎春也不愿责怪她,捺下不悦,淡淡地道:“又是自哪里听见的昏话杂谈,如何能取信,更不该说来给我听。这岂是容得你置喙的事。父亲母亲行事自有分寸考量,不由得做晚辈的来评说,父母亲也不会害我,如何就说得那样。”
燕容急道:“他们不会害你,却也是无心中害了你了。他们哪里知道孙家的底细,被孙绍祖花言巧语哄骗得以为他是个好人,又见他貌似体面,出手孝敬又大方,旁的事也不去理会了。唉,你听我跟你说,那孙绍祖正经功名没有,仗着会一点武艺,不思锄强立业、沙场建功,却能向女人动手,又一味好色,家中收揽姬妾无数,寡廉鲜耻,又是一个宠妾灭妻之人,你是单弱的人,怎么禁得他这样。”
什么“好色”,又是“宠妾灭妻”,越说越放肆、越说越没个正形儿了,迎春心里突突地跳着,眉头也拧起来。好哇,什么要紧的底细,正经下定问媒的人都不知道,父母亲也不知道,不过一日工夫,倒让一个厨房的下人给打听了出来?
迎春不肯便信,且她也一向最恶乱听乱传瞎话的人,以为这丫头仗着同自己亲近,如今也有些忘形了,便冷下脸来道:“少说两句罢。那起子人爱编排人的话,我是不知道的?眼里只见不得人的好,好人家的公子,就给他们说得这样坏了,连宝玉在内,她们也有编排他的话呢,这又如何能信?”
迎春为人一贯平和谦冲,此时面上难得有些嫌恶之色,燕容呆呆看着她,忽然就体悟了秦雪常在嘴里念叨着的“阶级鸿沟”,这些姑娘奶奶太太们,虽都是万里挑一的品行涵养,待人和气,可到底是从封建专制的土壤里培植出来的鲜花,平日里相处尚可,一旦动起真格儿的,到底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从她们做丫头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轻于鸿毛。
但燕容不肯放弃,坚持道:“这话十成十是真的,我……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见她信口胡说,将性命大事也全作儿戏,迎春更是摇头:“何苦来。”
她见燕容还要再说话,正色道:“你不要再说了。这是父母之命,我是一定要听取的,为人子女者,孝敬顺从是第一位的,没有议论的余地。退一万步讲,便真如你所说,那孙……那位孙家的大爷性子急躁些,也是我的命数,如若他真个要与我动手,我也只由着他。我学了这几年诗文规矩,怎么不晓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道理,凭他是何等样人,我只顺从他便了,这是一件;另一件,成家立业的人,愿收几房妾室,原是有的,怎么不许?若一早介意这个,我也小气得太不堪了。况且,人心皆是肉长的,我若以礼待他,小意规劝于他,他未必便能行那鲁莽之事,我一意只是顺服贤良,绝不还口顶撞,若再要用强,总也没有理由了。”
啊???!
燕容的心里瞬间冒出千百个大大的问号,满脑子都是“封建残余毒害妇女”这几个大字,她平常或是钻研厨艺,或是安静画画儿,嘴上功夫并不厉害,一下子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劝起才好,迎春却道:“看在素日的情分上,我同你说这些话,已是极没规矩了,你若还要再说,我就要走了。”一面就拿回那只小碗,照旧去忙她的事了。
燕容当然不肯放弃,追过去又道:“那孙绍祖大你十余岁,你们不般配。”
迎春不理她。
燕容又道:“你不知道,孙绍祖装出一副仰慕荣国府门第的样子,实际上对贾家半点尊敬也没有,成日在家编排些歪话,很会胡说八道呢。”
迎春仍旧不理她,自顾自取过旁边屉上蒸好的茄子,使一把长箸将茄肉拨下来。
燕容将脑子转得飞快,试图站在迎春的角度思考问题,一面道:“我知道、我明白,‘父母之命’对你来说非常之重要,但你自己的感受也很重要呀。呐,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你别担心,就算事情已经定下了,只要你愿意,我们也有法子让你不嫁,要紧的是你的想法。”
迎春持箸的手一顿,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蹙眉道:“什么法子?”
燕容认真道:“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