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官问了两遍,见屋里各人面色各异,颇有些尴尬的意思,却没人答应她,正自不耐间,抻头见到连素日最能同她玩在一处的宝玉也提不起精神来,当然觉着奇怪,便来往宝玉身边凑。
芳官笑道:“二爷,昨儿不是说好了上紫菱洲唱小戏去,我告诉了荳官苠官儿,让她们都去,行头我们都弄了来了,咱们快走罢。”
见芳官自管说得眉飞色舞的,麝月伸手捞住她,笑道:“你也别来添乱。这里正闹官司呢,谁有工夫儿理会这些,告诉你的小姊妹,今儿二爷有事,凭你们顽的什么,另改期也罢了,什么要紧。小厨房那边儿,便拣着你爱吃的替我们都勾了罢,你这蹄子年纪虽小,口味却刁钻,凡你爱吃的,我们也过得去了。”顿了一顿,又嘱咐:“你记得,二爷不爱油腻的东西,再让人送了那些炸的奶油卷子来,就要打你的屁股。”
芳官儿是最懂察言观色的,往众人脸上一打量,便知道这会子不是她使性子的时候,心想过后再慢慢地问原因罢了,二爷也最是好哄,便答应了一声,一跳一跳地仍出去了。
麝月将晴雯向身后一扯,一面就笑着问宝玉:“二爷怎么愁眉苦脸的?我想,二爷常在外面行走,想是结交识得不少人,那个孙家是什么人,想必二爷早是有耳闻的,依二爷想,若那是个可靠有福的人家,二姑娘今后也算有倚靠了,并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二爷便心里舍不得,总还是要高兴些儿的。”
宝玉赌气道:“什么孙家,我不认得他什么劳什子的孙家。说什么可靠的人,我看就很、不、可、靠!他自家没有姐姐妹妹做伴儿么,好端端的,怎么偏要弄了人家的姐姐妹妹去,什么道理!”
晴雯听了,先掩着嘴笑起来,麝月忙向她使个眼色,仍旧和颜悦色地对宝玉笑道:“前两日老太太才说你长大了,原来还说的是孩子话。家里要娶新奶奶,同自家的姊妹们自然是不同的。依着你的话,若是各人只同自家的姊妹一处顽,都不嫁娶了,也不成话。不说别的,像咱们珠大奶奶、琏二奶奶,你也一日‘嫂子’、‘姐姐’地叫得亲热,那原也都是人家家里的姊妹,若不娶她们了来家里,人家照旧姓李姓王的,你哪里又识得人家去了。”
宝玉垂头丧气地道:“此言差矣。嫂子们若不来这家里,便仍旧是在家做姑娘的,我虽没上她们家里看去,却管保比如今的日子要好些,难道她自己家里又少她们体面不成,各样事都遂心、周遭儿又熟识,好好儿地过日子罢了,作甚么一定要上别人家里受罪,得一个‘太太’‘奶奶’的虚名儿,难道就一定好么。”
听见他满嘴歪话邪说,晴雯已在一旁笑得打跌,麝月也气笑道:“祖宗,从哪里弄来这许多歪理?别的也不提了,你且想这句话——各家若都宝贝着姑奶奶们,都不嫁娶了,家里还怎么传宗接代呢。当初太太不来家,连你这个人也没有了,也不必在这里同我们犟嘴。”
宝玉越想心里越是发闷,声音里已有些想哭的意思,闷闷地道:“若各家的姑娘们都能在自家称心快活,便有我没我,有什么分别,若只为了生出我来,便叫她们不得自在,还是没我的好!”
其实这话倒也很体贴女孩儿们,也有几分忘我无私的意思,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也算难得,只是由宝玉这个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软弱哥儿这么没头没脑的说出来,也没甚说服力,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麝月晴雯互相笑着对视一眼,恐怕迫出他的呆病来,不敢再驳他的话,心中却都想,各家都不嫁娶了,到底是不成的,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都这样胡闹起来,再过两代,世上也没有人了。另一则,二爷想事情也总嫌太简单些,他愿意同姊妹们、丫头们顽在一处,固然是好的,却也有些一厢情愿,未曾替人设想过,他不要前程,人家要不要?十年二十年顽下来,彼此都大了、老了,人心不会变么,到时各人皱皮皱脸一事无成的,还能同小时候儿一般玩耍么。
终究是太天真了。
宝玉正深陷在少年伤春悲秋的漩涡里,哪里听得进去人劝他,自顾自顿足懊恼着,一面却有袭人进得屋来,迎面见宝玉满面泪痕,唬了一跳,忙问:“这又是怎么了。”
晴雯向外努努嘴儿,在手里比了一个“二”,袭人会意,将眉头微微蹙起来,晴雯见这操心的人回来了,也不多话,拉着麝月便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