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也听见了迎春的事,慢慢洗了手,在心里想了一回,便来笑劝道:“怎么了。瞧你的样子,家里给二姑娘说了人家,倒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老话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道这不是自然的事?”
宝玉不理袭人,伸手向怀里摸手帕,却摸了个空,只好抬起手来胡乱抹了一回泪,袭人见状,忙将自己的手帕子递过去,一面就嗔道:“才一块新手帕子,拿在手里两日,又落在哪里了?回来让人拾了去,又要疑心是姑娘们的了,给人添嚼咕。”
宝玉哪里顾得上什么手帕子的事,擦了脸,忽然道:“二姐姐从来是养在我们这里的,向来由太太照管着,比大太太还上心,如今要出门子,总要问过太太的意思。我去问太太,保不齐连太太也是不舍得的,同那边说一声儿,退了那亲去,大家欢喜。”
另一头儿晴雯拉着麝月往屋外去,才一掀帘子,便听见花盆给踢倒的声音,晴雯唬得“嗳哟”一声,看清是坠儿和四儿两个正争先恐后地往后院跑,扬声叱道:“翻了天的小蹄子,你们要听,进屋去听也罢了,跟谁学了这些下流张致儿,偏要偷听。整日教不许教、管不服管,一身上不得台面的形状,正经事做不得一件,只瞪着一双眼珠子喘气儿。好呀,我也告诉去,看人揭不揭你们的皮!”
麝月忙劝道:“走罢、走罢!理她们作甚么,都是淘气惯了的,一两句话也改不好,明儿得空慢慢地教罢,就急在这一时么。”说着半拉半哄地将人带走了。
袭人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下也不禁烦闷,她已是十足尽心尽力的了,可是偌大一个怡红院,里外上下都不让人省心。晚些儿再理会丫头们的事罢,如今还要先劝服眼前的这一位。
她强自压下心绪,正色道:“什么‘大家欢喜’,闹毁了人家好好的一桩婚事,怎么欢喜?到底不是小时候儿了,我劝二爷说话也要当心些,大老爷大太太定下的事,老太太也没二话,你让太太怎么管,便为了你不愿意的缘故儿,便都由着你闹不成?连太太也成了不知礼的了,回来让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
宝玉受了她一番教训,心里益发幽愤,也不言语,垂下头去,半晌一滴泪啪嗒一声落在襟上。
袭人虽然心里愿意规劝,却总不能硬下心肠,见他这样又不忍,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平素里姑娘们彼此和气,又是一处长大的,铁石心肠的人也该不舍得了,可你为着这一件事,又要闹得众人不安生,老太太、太太疼你一场,岂不是又令她们伤心了?你是最知要孝敬的,不做这样的事罢。”
袭人叹气,宝玉也叹气,袭人又道:“我也将厉害的话说在前头,你如今只顾不舍得,后面姑娘们大了,都是要出阁的,今日是二姑娘,明日便是三姑娘、四姑娘,连表姑娘们在内,谁又是不嫁人的?便为一时‘不舍得’,左右留成老姑娘了,便是作孽了。如今既开了这个头儿,你也该有些预备才是,难道回回都要闹出去不成?回来也是读书立身的爷们了,且看人笑话。”
迎春之事已令宝玉心伤不已,哪里又能提起其他姊妹的话来,眼见着他捶胸顿足、双目泪盈,袭人忙道:“不要伤心罢,我听见人说,那孙家也是个要紧的门第,虽不及这家里,资财、家世却都配得上,姑爷的模样儿也好,又会武。你想,只要二姑娘不受委屈,这不是好事么。如今姑娘是出嫁,又不是出家,从此也不是不见面了,逢年节时,照旧接回来住两日,彼此情分仍是照旧的,又多一门亲戚,不好么。”
她也是有些发急了,一时口快,连“出家”也说出来了。这是犯忌讳的话,若在平时必不能这样,到底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满口荒唐话的宝玉相处日久,连最老成稳重的人也难守本心了。
袭人的一番话也算入情入理,可宝玉心里却是另一番场景。他想如今大观园虽然热闹繁盛,可随着姊妹们的一一离去,迟早是衰草萋萋、冷僻荒芜,只余他一个孤鬼伴着凉月冷桥,再也不复从前满园花招绣带、柳拂香风的盛景。
念及此处,他早滚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