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在外时虽仍旧是养尊处优、寝食安适，可早晚随祭，又要顾及体面尊严，又要动辄跪拜，到底劳顿，一时精神终得松懈，家来难免委顿，各自闭门休养，免了众人的定省，过了几日好歹好了，这才开始渐渐问着家里的事。

这日众人久违地聚集到贾母正房，照旧拣些旧谈新闻来讨老太太欢心。一时黛玉说了一个新故事，将众人都听住了，都深思赞叹一回。

丫头来换过一回茶，贾母瞧着黛玉，满心满眼都是疼爱，笑道：“前头出去那些时候，本来是我们这些人应尽的本分，只是太庄严了，又是丧礼，我心里总是存着一团郁气，就想要一二新鲜故事听一听排遣，幸好有我们林丫头，凡她讲的，又新巧、含意又隽永，听完是一层意思，隔两日想起来，又有一层意思，真是好，从此我再听不进外头那些俗套子东西了。

赖嬷嬷笑道：“别说老太太了，连我们这些沾光儿的人的口味都给林姐儿惯得刁钻起来了。前儿我在家，媳妇们怕我闷了，特地请来两个女先儿讲书，先说了个‘天仙配’，这也是老故事了，后头让换了讲新书，叫什么‘红妆拜相’，这是说孟丽君的，不过换了个名儿，说的还是从前那些事，我听了小半本，实在没趣儿，念着到底是儿子媳妇的孝心，这才忍耐着，谁知——竟睡着了。”众人都笑起来，又都附和一回。

贾母便拉过黛玉的手，笑道：“这一次我们出去，别的也不提了，却是将你的生日也给错过去了，到底委屈了你。我是最爱给你们小孩儿家做生日的，瞧你们出落得花骨朵儿似的，瞧着就让人高兴，不比我们有年纪的人，过生日只是添心酸罢了。好孩子，你心里想要什么，只管说给我，外祖母要补给你一份大礼。”

黛玉笑道：“老祖宗太疼我了，自我来了这里，何曾受过委屈。生日本来是年年都做的，便少做一回也很使得。况且又有大嫂子、凤姐姐、三妹妹等记挂着我，特地又命小厨房给我做了一碗好寿面吃，我很承情呢。”

贾母搂了她感慨道：“好孩子，不必太懂事了，没得叫人心疼。”

鸳鸯便笑道：“姑娘不知道，老太太前儿才到家，别的都不关心，晚上先催着我们开箱子，将些经年的老珍珠宝贝都找了出来，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等咱们林姑娘说一声儿‘想要’，就都给姑娘送过去呢。偏姑娘这样客气，咱们把眼睛都熬抠搂了，不是白忙了一场么。”

众人都笑起来。贾母指着鸳鸯笑道：“凤丫头不在这里，虽也热闹，我心里总是少些儿什么似的，亏得还有这个鸳鸯小猴儿在身边，也能说些俏皮的话逗我笑一笑。”

鸳鸯笑道：“都是老祖宗疼我们罢了。”说着与琥珀两个忙来替贾母捏肩捶腿。

贾母拍拍她两个的手，乐呵呵地道：“好、好。”又笑向黛玉道：“听见了罢，东西原是现成的，你若是不要，我可要给人啰。”

宝玉故意道：“前儿收拾屋子，我那里架子上还缺几样东西摆，妹妹不要，便给我。老太太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随便拣两样给我，就是正好的。”

黛玉想了想，笑道：“既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外孙女儿就不跟老祖宗客气了。只是我要的东西多，一时说不尽，等回来悄悄告诉给老祖宗，老祖宗可不要不舍得了。”

贾母哈哈大笑，一面道：“好、好，只怕你不肯要，凡你开口，什么不舍得！”

众人皆以此景为乐，独邢夫人见了鸳鸯，总为她从前不识抬举的事情存着心结，心里有些不大自在，把她上下盯了一回，只觉她头不是头、脸不是脸，怎么看都不顺眼；一面又因为贾母总偏心黛玉，觉得好大不以为然，想老太太那屋里藏着那好些人没见过的好东西，多少年也没见拿出几样来给亲孙女儿迎春，那宝玉是老太太心里的宝贝疙瘩，单给他也还罢了，偏一个外孙女儿得这许多甜头。本来人是姓林的，将来出了阁，更不知给谁家了，同姓贾的什么干系？老太太果然是老糊涂了。

邢夫人这么想了一回，便只吃茶不言语。

贾母倚在软垫上让丫头们捶着，忽地瞥见平儿站在后面，正嘱咐丫头们弄茶捧果，便招招手笑道：“才说了你主子不在，就看见了你。我总说凤丫头是个有孝心的，她身子重不来，便弄了你在这里，又帮着她们张罗。你也是个忙人，我什么不知道？好孩子，你们的心我领了，只管忙你的去罢。”

平儿亲自捧了一只斗彩鹭莲碟来，盛着两枚带霜的柿饼，先交给鸳鸯，这才笑道：“老太太折煞我了，我又忙的什么呢，老太太这里才是正事。”

贾母见了柿饼，笑向众人道：“到底是她主仆两个想得到，我心里正想这个吃。我像她姊妹们这么大时就爱吃，只是不能多吃，凡有这一个，看着心里便喜欢。”又向平儿道：“你家奶奶想吃个什么，也告诉我，不拘什么，叫她们尽力去办。这会子不放开了吃，还等什么时候儿呢！”众人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