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说更多话之前你要记得,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这也不是命中注定的重逢。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是因为情节的需要,是承接和铺垫。是一堆键盘敲击出的文字。你的经历,你的感受,你的情感,都是如此。现在的时间,现在的场景,现在的人物,也都是如此。最初的相遇是如此,现在的重逢也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命运是个怎样的存在呢?我们的经历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还是一连串巧合的交织?如果时光倒流硬币是否依然正面朝上?我是否会坐在这里写这些话?也许有另一个人正在书写我的关于我书写你的故事的故事)
即便对你来说很真实足够真实,即便你还是应当按照真实的话语和情感去对待,你也要在心里记住,这不是真的。
(什么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如果我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如果我失去了全部的感知,失去了思想和记忆,世界对我来说是否依然存在?对于一株花来说它的世界是怎样的?对于一颗沙土呢?我所知的就是真的)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只是另一次演出,另一次伪装而已。让它开始,让它结束。
(用你的心去感受,用你的理智去判断。即便是演戏或者说正因为是演戏才更应该如此。扮演好你的角色但是不要扮演,思考目的再行动但是不要思考目的。理智对待你的感受,用心去选择判断)
别让她太过满足更别让她感到不足。别答应任何要求也别拒绝。别追求圆满结局也别刻意制造遗憾。别只想着你自己。
(人不能让自己不要想某件事,不要想也是在想,忘记了才是不去想。顺其自然,听你自己的理智和内心的声音,做你自己的选择)
记住曲秋茗。
(过去造就了我们的现在,无论好坏都让我们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我不认为用今天的成就去交换过去的回忆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就这一次,不要再见。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否则你会再次失败。
(对你自己抱有信心,对这孩子也要有信心,相信这个世界,相信未来。无论结果如何,过去如何,你还是应该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相信你自己可以成为更好的——)
——够了,到此为止。我不会听你的建议,我会按我的想法来行动。
(我不也是这么说的嘛,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夏玉雪……夏女士?”莉迪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诺玛,又看了看她,目光小心地打量。她站在对面,保持微笑,看着少女的动作,听少女用陌生的语言说话。
在难波那时候,少女见到她时,她穿着那身白衣,头发是放下来的,和现在的样子很不同。所以没认出来很正常,这就是伪装的意义。
诺玛认出来不正常。
“是我。”她回答,微笑,手指点向少女,装出回忆对方姓名的样子,“我记得您,您是……莉迪亚小姐。我们在难波见过一次。”
“那是我……”
莉迪亚说着,牵着诺玛朝她走近几步,仔细地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渐渐由疑惑转变成喜悦,“哎呀,真是您,夏女士。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是的。”
夏玉雪用自己一贯平静的语气说,点点头。
“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在这里工作。”她说。
“哦哦,我知道,船……”莉迪亚手指在眼前轻轻点空气,试图回想,夏玉雪瞥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诺玛,觉得少女比这孩子看起来激动多了,“您和曲小姐买了东西要乘船回去对不对?你们到这来了?她也来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曲小姐还没到,但是她会到的。”
不,不能这样说,不能说以后的事情——晚了,“她在难波等一个和我们一起回去的朋友,所以我先来到这里来了,我在这等她。”
为什么是在这里等待而不是在难波?这不对,这说辞经不起推敲。
“你们也在这里呢,你们怎么也在这?”
她赶在对面的少女再问更多问题之前开口反问,将话题转移。
“我们现在住在这个地方呢。”莉迪亚回答她的问题,“我们走的时候您好像不在。所以……阿瓦罗神甫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诺玛和我们一起来的,阿库玛也在这。我和诺玛现在住在郊外的教堂学校,我在那帮忙做事。”
“哦,我知道,我听说了。”
她回答,简简单单。
“阿库玛现在在渔场工作,我们现在就是给她送饭去的呢。”莉迪亚将另一只手抱着的一箩筐提了提,看了一眼诺玛,笑得很开心。夏玉雪觉得少女现在过得很好,这孩子,还有阿库玛过得都很好,“我们要进城买东西,我和另外一位在学校的姊妹。她去买东西了,我和诺玛要去给阿库玛送饭,然后,阿库玛会卖鱼给我们。”
“哦。”
她再次点头,简单地回答。该说的也就这么多。
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真巧啊,夏女士,没想到能在这又遇见您。”
一点也不巧,莉迪亚,这完全不是巧合。
夏玉雪假装微笑,看着少女,觉得该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然而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这不会只是两个认识的人在路上碰到打个招呼问候两句就结束的事情。
“你在这。”
她听见诺玛开口,用家乡的语言对她说。
“是的。”
她低头,微微弯腰望着孩子,回答。
“在做什么?”
“工作。”
她微笑,但是对面的诺玛却没有笑。不像莉迪亚那样欣喜,孩子望着她,目光带着疑惑,带着小心,带着谨慎。让夏玉雪想起初次见面的记忆。
你认出我了,因为我的脸,我的动作,我的步伐,这些外在的表象没有变。衣服换了,发型换了,但人确实是那个人,你知道,所以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感到陌生,感到拘谨,因为你正看着我的眼睛,你找不到过去认识的那个人。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在想也许你认错了。
的确如此,诺玛。
孩童的心是纯净的,所以能看见老于世故的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一个很经典的桥段。
我该怎么和你对话呢?
“工作?弹琴?”诺玛抬手指了指她背在身后的琴,“你又有琴了,夏玉雪。”
“是啊,我新买的。”
夏玉雪也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
“我的琴还在,曲秋茗送我的。”诺玛说,“但我现在不怎么弹了,我在学很多东西。老师现在在教我学说话,还有画画。”
“哦。”她微笑,所谓的说话应该是指学外语,问题是哪种语言?日语还是西语?“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诺玛耸了耸肩膀,说,“说话还行。”
还行恐怕要再打个折扣。
“但是我画画很好,我本来就会画。我现在画得更好。”
“当然了。”
她微笑,重新直起身面对莉迪亚,“刚刚诺玛在跟我说她学习的事情。”
“嗯,是的是的,她画画得可好了,您真该看一看——啊,对了,神甫好像寄了一些她画的画给西尔维奥执事,是你们的画。那堂课要孩子们画他们的朋友,她画了你们。您的,曲小姐的,冈田小姐的还有威斯克斯船长的。您收到了吗,夏女士?”
“我没收到,我走得比较早。”
夏玉雪说,“但是曲小姐应该收到了,她来的时候会带给我看的。”
“哦……”
少女眼睛低下来,似乎在想什么,想再说什么,但是似乎没想好,似乎没决定要开口。
夏玉雪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所以她要先开口。
“呃,莉迪亚小姐,您刚才说你们还有事要做……”
“是的是的,要给阿库玛送饭。”
莉迪亚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游移不定,为难,“那个,夏女士,您忙不忙?您要有空的话,方便和我们一起去渔场吗?我觉得阿库玛会想见到您的。”
还不够吗?
“这样,我想……我也很想去看望阿库玛。”她说,假装为难,“但是,我确实是在去工作的路上。我现在在一家茶馆弹琴。要不……改天吧?下次?也许等曲小姐来了之后我们一起?”
诺玛在看着她。
夏玉雪知道这孩子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外语学得还行。
但是她依然躲开了女孩的目光。
“哦,那么,下次吧。”莉迪亚迟疑着点点头,然后又说,“那您住哪里呀?或者您在哪家茶馆工作?您今天工作什么时候结束?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怎么样?”
何必这么执着呢?
“我知道这样说让您觉得冒犯,夏女士,但您救过阿库玛的命,您知道,当她那次从塔上摔下来的时候。所以我希望……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当面向您致谢的机会。”
“我明白。”她点头,镇定地用无可奈何的神情回答,“但我现在确实有工作要做,我不应该迟到。下次一定。”
“好的,好的。那么,您住哪里?我该怎么才能和您约上呢?”
“……”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或者,您在哪家茶馆工作?”
这个问题同样不能回答。
不应该有下一次的。说出来只是敷衍,但现在还能敷衍吗?如果一定要有下次的话,那就定在最后走之前,曲秋茗到来之后,那个时间最安全——不,不能这么想。
记住曲秋茗……
夏玉雪观察少女的表情,还有孩子的表情。莉迪亚在期待她的回答,诺玛只是望着她。
她看不透诺玛的内心——不应该这么做。
如果莉迪亚等会要去见阿库玛,那么不是她就是诺玛一定会提到自己。阿库玛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作何感想?阿库玛会愿意等下一次还不知道是哪一次自己这个救命恩人纡尊降贵地去找到她,还是会试图先主动找到自己?你觉得哪种可能更合理?
不要有下次。
就今天结束,别让她太过满足更别让她感到不足。就今天结束然后不要再见了。
曲秋茗,别忘了,记住。
“我想,嗯,莉迪亚小姐。”
夏玉雪开口,犹豫,这次是真的在犹豫,“我想我们还是现在就一起走吧。我也……确实很想再见到阿库玛。”
“啊?现在吗?可是您说您要工作……”
“没关系,我通常会提前出门,所以还没到我的班,还有点时间。见一面不会耽误太久的。”谎话,有的选谁会愿意提前到岗?她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不是故意在营造人设。
“……哦,那,那好。”少女隐藏不住喜悦的神色,说话很急很快,“那太好了,夏女士!我们现在一起去看阿库玛。”
“嗯。”
她平静地点头。
“诺玛,呃,诺玛……夏女士,夏玉雪,一起,阿库玛……”莉迪亚连比带划地对孩子说。用的是西语,磕磕巴巴的,似乎少女自己在这门功课上也只是还行。
诺玛只是望着她。
能听懂吗?
“我和你们一起走,诺玛。”
她说。
诺玛望着她,她不想直面那双眼睛。诺玛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走吧,走吧。”
莉迪亚拽了拽孩子,牵着她的手,转身的同时回头看着夏玉雪,“夏女士,您跟我们来,渔场离这很近的,路上不会用太久。”
“好的。”
她说着,跟了上去。
见面时就是相向而行,现在是自己在走回头路。
她想。
她望着少女和孩子的背影,跟着她们。走在后面,她们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到她消失的微笑。她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她在心中预想排练自己到时候要说什么话。
她这样想,然后诺玛突然回头看向她。
她立刻重新微笑。
太假了,太快了,也太迟了。
“夏玉雪,你在想什么?”
诺玛问她。
“我在想……”她想,望着孩子,“……我在想等会见到阿库玛,我该说什么。”
实话。
“哦。”
诺玛点点头,重新望向前方,继续跟着莉迪亚走。
玛尼伽·康答站在门口等待。她刚刚和门房说了来拜访的事情,现在门房进去通报,她和同行的另一人站在门口等。门是关起的。
她把披在外面的素服脱下挂在手上,念珠也收到了衣服下面。和她同行的是她手下的学徒,平时主要帮她整理法令条文,也能打。这位年轻的姑娘虽然阅历还算稚嫩,外语也只是还行,她已经看出其未来大有作为的可能,也许以后能接自己的班。有时候和这年轻人在一块时,玛尼伽·康答会想起唐青鸾。
现在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想到当时教唐青鸾学日语的那几天了。谢和搞事情绑了出云介,帮里乱成一团的那几天,她一边处理事务一边上课,差点累死。现在她感觉就像当时那样困。自从昨天傍晚开始守夜,到现在她还没合过眼皮。她觉得自己现在站在这都能睡着。
“回去之后我要睡会,你先帮我去饭店安排一下。”
她说。
身边的姑娘点点头。
“你今晚有没有安排?”
姑娘摇摇头。
“今晚我要和杜掌柜还有孟船长吃饭,地点在常家茶馆。你跟我一起去,他们也要带人去。”
姑娘点点头。
“辛苦了。”
门在这时又打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留着络腮胡子,相貌带着学究气派的男人走出来。
“玛尼伽·康答女士,还有……砚小姐。欢迎。”
男人微笑着对她们说。
“阿瓦罗神甫,又见面了。”玛尼伽·康答微微欠身,用对方的语言回答,“请您谅解,我们的着装不是很合这里的礼数。我和砚刚刚从一场葬礼上赶来。”
“啊,无妨。”
神甫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请问,如果方便告知的话,这场葬礼是……”
“是竹村先生的。”
“这样。”
她注意到男人手上的动作,神甫画了个十字。
“神甫,我们今日打扰,是有些关于遗产继承的手续问题需要再和以斯帖小姐相谈。”这是个借口,她不是来谈这个的不过她也确实要谈这个。条文方面的事情让砚来说,父女见面的细节让她来问。
“那么,请进来吧。”
阿瓦罗神甫向旁边让了让,伸手示意她们向里走。玛尼伽·康答觉得这动作很像在招揽教徒,“请进来先喝杯茶暂歇片刻。关于见面的事,我要先去询问以斯帖姊妹的意思。”
“当然。”
玛尼伽·康答轻轻点头,和身边的人一起走进去。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希望那杯茶能帮助她清醒地完成接下来要面对的任务。
至少我现在是在这里而不是在教堂。玛尼伽·康答现在在教堂,在盘问竹村凉山的女儿。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出现在她眼中。
但我今天晚上还会见到她,到时候她会说什么?我又会说什么?
“我还烧了条鱼。”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夏玉雪的思绪。她双手交叉撑在桌板上,拇指抵着下巴,抬眼望向走来的人。昏暗的室内环境让她看不清女人的相貌,但是那笑容很清晰,那两排牙齿虽然不太整齐但是很白。女人笑着将一盘烤得焦黑的鱼摆上桌子,与莉迪亚带来的饭菜摆在一起,“大家可以开饭了。”
这是什么语言?和她说的是同一种,那种只有她们这样的人才能说的,能令所有人都听懂的语言。女人自己有意识到吗?女人身边的那些渔民呢?
“好丰盛啊。”
莉迪亚,少女望着桌上的四菜一汤,一桶白饭以及一篮鲜果,用充满喜悦的语调感叹着,双手举起在面前拍了一下,手指交叉。夏玉雪看着她的动作,放下了自己交叉的双手,“阿库玛,快坐下。”
莉迪亚和诺玛坐在对面,所以个子高高的女人在她的身旁坐下,坐下来还是比她要高半个头。夏玉雪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对方站起来的样子。
因为一直昏沉,一直躺着,一直患病不醒。
然而现在不是这样。
夏玉雪默默地看向身边。现在看到的是一张鲜活的脸,看到的是灿烂的笑容和闪烁光芒的眼睛,是浓黑的头发,是结实的粗糙的皮肤。阿库玛坐在她身边,她嗅到女人身上浓浓的盐味,她瞥见女人头发里散乱的凝结在发丝上的盐粒,那气味闻起来很好,很鲜活。
一阵低低的念诵声在这时响起。
莉迪亚双手交叉,闭上双眼,表情认真,虔诚地念着餐前祷告词。
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而已,阿库玛和诺玛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夏玉雪也一样。
她目光瞥向房间一边的墙壁,那里的墙上涂画了一些符号和脸的形象,还用钉子挂了一串纸鹤,没有一千个那么多。图画前,靠墙的桌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那里已经摆上了一篮果子,是诺玛放过去的。
看来这种仪式方面的默契早已形成,这样一起吃饭也当然不是第一次了。
在自己出现之前就已是如此。
她现在坐在这里,原先背着的琴现在靠放在墙角,和斗笠放在一起。
这本该只是见一面而已,本该只是在阿库玛说完那些话之后就结束。但是既然少女和孩子是来送午饭的,自己又是跟随的。所以理所应当的,在所有该说的话全部说完了之后,自己被请着留下来一起吃。她没理由拒绝。她没法说自己吃过了要先走一步,那样……
……那样会让她们感到不足。
祷告不长,很快结束。少女放下双手,重新睁开眼睛。
“让你们等候了。”
莉迪亚对着她们笑了笑,“开吃开吃。”
夏玉雪跟着她们一起举筷子拣菜。在见到诺玛之前她已经在路上吃了个卷饼,她现在不饿,但也没有饱到一点都吃不下的地步。她不能只是坐在这。
菜的味道还可以,普通的家常饭。夏玉雪尝了一口阿库玛烧的鱼,鱼皮烤得很黑很脆,鱼肉烤得很干,味道咸咸的,应该不是用鲜鱼而是用鱼干烤的。这咸味就和阿库玛身上的咸味一样。
诺玛坐在她的对面慢慢地吃着东西,看着她。这孩子抓筷子的姿势不对。
小屋坐落在渔场边,渔场坐落在海边。这里能听见海潮声,能听见海鸥的叫声。海鸥现在应该在屋外飞翔盘旋,在码头上停息,在扑扇翅膀,在整理羽毛。
“您要在这待多久呢,夏女士?”
莉迪亚一边吃一边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这等曲秋茗来接我。所以,大概还要在这留十来天吧。”
“等曲小姐来了之后我们再一起吃午饭。”
“那很好。”
她说。
那很好,但那不会发生。我会告诉秋茗你们在这里,如果她愿意——她应该会愿意——她会来看你们。但我就不会再来了。
“我也想看到曲小姐。”身边,阿库玛对她说,她转头看着望着自己的眼睛,“夏女士,他们说你曾经救过我,曲小姐和冈田医生也帮过我。但是我全都不记得这些事情了,我想回想但是想不起来,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所以我想看到她,感谢她。就像我看到你,感谢你一样。”
“想不起来也很好,阿库玛。”
她回答,微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很好。”
女人说,“莉迪亚和神甫他们帮我找到了这个工作。我现在出海打渔,有时候一天就能回来,有时候走得远要两三天回来。”
“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些人怎么样?”
“有的是朋友,有的不认识。”阿库玛耸耸肩,“有的不太好。”
“阿库玛刚来这的时候有的渔民不喜欢她。”莉迪亚在对面补充到,但是没说原因,“她刚来这的时候,有的人来找过麻烦。”
“我们打过架,我打赢了,我和我的朋友们。”
女人说着,笑起来,白色的牙齿看起来很显眼。阿库玛抬手指了指眼眶,那里细看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疤痕,“然后就没人找麻烦了。”
夏玉雪附和着微笑。
“我还在这里见到了一些潜水的女人,她们很好。有一个姑娘送过我一块珊瑚。”
阿库玛说着,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走到那张桌子前,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翻,走回来,给夏玉雪看她捧在手里的东西,“你看,夏女士。”
夏玉雪从她手中接过,看着。那是块脑珊瑚,有球形的轮廓,表面遍布蜿蜒沟壑纹路,颜色是靓丽的紫红色,摸在手里轻轻的,感觉不到重量。
“她很漂亮。”
阿库玛微笑着,说。
是说珊瑚呢,还是说那位海女呢?
夏玉雪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只是望着这份礼物,看了一会,然后还给阿库玛。
“那很好。”
她说。
女人又将珊瑚重新放回去,然后重新坐回来。
“我下午就要出海去了。”阿库玛说,望向少女,“你们什么时候来把鱼带走呢?”
“嗯,马车应该很快就来了吧。”
莉迪亚回答,想了想,“多布里帕现在应该也在吃午饭。我们说好她吃完饭来这接我们,把鱼装上车带我和诺玛回去。”
“好的。”
阿库玛回答。
马车来的时候也就是她们要走的时候,也就是我要走的时候。夏玉雪想,这次见面就要这样结束了。很好。
不会再有下次。
“夏玉雪。”
她想着,然后听到孩子的声音。她望去,看见诺玛望着自己。
“怎么了,诺玛?”
她问,微笑。但是诺玛没有笑。
“你带了琴。”
诺玛看着她,手指向靠在墙边的琴,她的琴,买来的琴,“弹首歌,我想听。”
迟早的总会发生的事情。
“诺玛,我们还在吃饭呢。”
莉迪亚先说到。
夏女士今天是客人,你不能要求客人弹琴给你听,还是在吃饭的时候,那太没礼貌了。这是少女没有说出口的。夏玉雪猜想她应该会在回去的路上这样教育。
“是啊,诺玛,吃饭的时候要专心吃饭。”夏玉雪微笑着说,“吃完饭你会听到的。”
“哦。”
诺玛低低地回了一声,低头抓着筷子继续慢慢地扒米饭。莉迪亚望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大概意思是真不好意思。
夏玉雪也用眼神回答没关系。
阿库玛开始和她说关于诺玛还有琴的事情。关于那次离开的时候诺玛在船上弹了一首曲子的事情,这个她知道,她虽然当时不在场但是她知道。
阿库玛又说了诺玛在这学习的事情。上周教堂的学校进行了一次小测验,外语拼写测验,诺玛没及格,这个她不知道但她猜到了。
她们四个人坐在这间小屋里,这样说着话,吃着饭。
饭后,马车还没来。夏玉雪开始弹琴。
别让她感到不足。
“诺玛,我今天要弹的这首曲子叫《归去来辞》。它说的是有一个人,因为工作很烦,感觉很累,心情很不好。所以他选择放弃工作,回到他以前生活的村庄种田,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生活的故事。”夏玉雪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调弦,“你听。”
她开始弹奏。
我不需要对你说什么,我也没有办法不对你说什么。我可以按照乐谱书写弹奏这首曲子节奏音调一点不错,但依然你能够听见。我可以隐瞒可以敷衍可以假装微笑无事发生,但依然你能够听见。知音,朋友,学生,曲秋茗,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过去也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这一刻。即便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编排,都是刻意制造的巧合,都不是真的,我也不会忘记。
所以你听吧。
接莉迪亚和诺玛回去的马车是在她弹完曲子之后才来的。驾车的女人和莉迪亚一样是日本人,装束也和少女类似,戴着宽大的遮住头发的白色头巾。那个女人和阿库玛一起搬运装鱼的箩筐。夏玉雪和莉迪亚还有诺玛站在边上,小屋的阴影处等待。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我也该走了。”
她对少女和孩子说,背着琴,戴着斗笠。
“那个,夏女士,您和我们一起坐车走吧,我们送您去您工作的地方。”莉迪亚说,“耽误了您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
“没有,我没觉得耽误。”她微笑,“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们。”
“我们会再见到您吗?”
“我觉得会的。”
“那很希望能快点和您再见,还有曲小姐。”
夏玉雪微笑着点点头。
“我真的该走了。”
她说。
“嗯。”
现在是最困难的环节,但是一定要经历的环节。夏玉雪望着少女,看着对方的微笑,感觉到那微笑中略微带着的悲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
我确实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们。
看到你们,确认你们的状况,知道你们过得很好。
你们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我记得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莉迪亚,你还在为回忆过去遭受的伤害而痛苦。
我上次见到阿库玛的时候,她还身患重症昏沉不醒。
我上次见到诺玛的时候,孩子还是孤独一人。
但是现在,在离开我之后,你们过得很好。
现在你们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接下来呢?下次呢?
不要有下次,不要再有了。
因为我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发展。
我始终记得曲秋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