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更加疲劳了。
“喂,你们在这?”
离开的人走完之后,最后,耳边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是船队里的十二船船长,孟定,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站在她和杜义的面前,“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
玛尼伽·康答回答。
“老头的后事。”
杜义回答。
“哦。”
孟定看着他们,笑了笑,这笑容很做作,很假。玛尼伽·康答知道他不是只是过来打个招呼的而已,“说到这个,你们有没有听说什么?”
“什么?”
杜义反问,玛尼伽·康答默不作声。
“我听人说竹村……死得不对劲。”
孟定故作神秘地朝两边望了望,然后压低嗓子对二人说到,“前段时间文龙被人杀了,现在他又突然暴毙,这时间太巧了。”
“……”
两人都默不作声。
“你们怎么看?”
“我不知道,没想过。我觉得就是坏事赶一块了。”杜义先开口。
“我也这么想。”她接着说。
“诶,对我不用藏着掖着。”高个大汉笑了笑,依然很假,“康答女士,你在查这事吧?”
“……”
她没开口,眼睛转了一下,算是默认。
“我也觉得不对劲。”孟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赶那么巧。竹村一向身子硬朗,没病没灾,不会在这时候突然死了。”
“那么你觉得是怎样,孟船长?”玛尼伽·康答开口询问。
“我?我听人说是官府做的。他们之前不是撑毛海峰还有谢和吗?现在毛海峰死了,谢和不见了。我们占了大半个码头,他们一定不乐意,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我们。”男人开始说,“文龙是从那边投靠过来的叛徒,所以他们要先解决他。然后就盯上了我们这的领头竹村。”
“官府不会为了泄愤动手。”
玛尼伽·康答望着对方,思考,这也是个方向,“如果确实是松浦隆信在背后操作。他更有可能是在用这种方法胁迫我们,逼我们和他谈条件。”
“对,对,康答女士你说的有道理。”男人朝她点了点手指,“他们趁着红叶小姐和常帮办现在不在的时候,他们先杀了文龙当做警告,然后又杀了竹村总管,然后就能去找我们接下来领头的那个人谈生意,让我们听他们的话。”
这是听说的?
“那他们会找谁?”
杜义故意问到。
玛尼伽·康答朝他望了一眼。
“当然是你们两个了。”
孟定的手指在两人间点了点,“别和我藏着掖着。帮里人都知道,你们自己也知道。你们一个是红叶小姐的军师,一个是常帮办的副手。现在帮里的事都是你们在管。”
这个男人的直白是真的还是装的?到底想说什么?
她望着孟定,难说。
“暂时的。”杜义回答,望着孟定,同样在审视打量,“康答女士已经给那边寄信说明情况了。我先跟你说了吧老孟,我们马上也要开个会,定一下在红叶小姐回信之前的这段时间,船队里的事到底该听谁的。”
“不出意外就是你们两个了。”
“也许吧。”
玛尼伽·康答不置可否的回答。
“康答女士,红叶小姐有没有说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具体时间。”
她回答,直觉对方在转变话题的方向,直觉对方开始说正事了,“不过现在竹村总管死了,所以红叶小姐在收到信之后应该就会马上回来或者派人回来。水上的路程要二十天左右。”
“对,差不多吧。”孟定低着头,脚在地板上踏了两下,“你们可知道,就,我听人说,也许红叶小姐在结婚之后就留在京城那边不回来了。”
两个人望着他。
“听谁说的?”
玛尼伽·康答开口。
“一些人。”孟定点点头,望着地板,“这么想也合情合理。出云介先生的家就在京城,红叶小姐嫁过去留在那合情合理,回来反而不太对。”
“她说过会回来。”
玛尼伽·康答回答。
“是,也许嘛,我听说的。”高大汉子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不过,万一,万一她真就留在那了,现在竹村又死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老孟你觉得呢?”
杜义问。
“你知道的,按道理来讲下一个接手应该是常帮办。”
孟定看向他,假装在笑,“但你也知道老常他没那个心思往上爬,他不是一直在做他自己的生意搞他自己的关系吗?帮里的事是你在做。”
“这我可不知道。”杜义瞥了玛尼伽·康答一眼,“不管怎样都和我没关系,不管怎么说我都只是个副手,不上门面。”
他知道孟定现在在点他。
玛尼伽·康答心想,望着汉子。她也知道对方下一个要点谁。
“康答女士,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红叶小姐会安排的。”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王红叶之前的信也表露过这种迹象。当然这话她不会和眼前人讲。
“安排谁?”
“反正不会是会计。”她没兴趣再和这人装了,她现在困得想死。
“你可不单单是会计,康答女士,你是她的军师。”孟定转而对着她笑起来,“并且你跟红叶小姐一样,你也是女的。”
“……”
玛尼伽·康答斜眼瞧他,压制住内心的不满,“我不觉得红叶小姐会在考量问题时特别关注这一方面。”
“那你也是军师。你为她出过力,出过脑,你也为她流过血豁出过命。”
“……”
玛尼伽·康答没有回话。
“老孟你别在这挑拨离间了行吗,这都从哪听来的?这完全是瞎想嘛。说不定红叶小姐她明天就回来了呢,到时候你还讲这个?”
杜义站在一旁开口。
算是替她解围。
“啊,对,对,也就是随便说说,我听人说的。”孟定仍然是假笑,站在对面点着脚,“不过关于这以后的事,我倒确实还听说了点别的。我想还是得知会你们一声。”
“什么呢?”
她问。
“这里不好多说,不如今晚酒席结束后我们单独约一场,到时候再谈怎样?”
这才是目的。
你可以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必废话浪费我们的时间。
“怎样?你们俩,应承?”
孟定见他们没回话又问了一遍。
“当然。”
杜义先开口。
“可以。”玛尼伽·康答说,“但是换个地点,不能在我订的地方。”
“那我看就选老杜的茶馆吧,说话方便。”
“行啊,那就我请客。”
“那怎么行,还是——”
“——孟船长。”玛尼伽·康答打断他的话,望着他,“今晚不要自己来,带个人。我和杜掌柜也都各自带一个人同去,安全起见。我觉得最近不会很太平,我和杜掌柜会告知大家出门别独行,先和你知会一声。”
“哦……哦,明白明白。”孟定笑着,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玛尼伽·康答点头回应,朝堂内望去。此时僧侣已经收拾完毕,火工车夫也都到位,接下来就可以准备抬棺,“就先说到这吧,我要去继续操持出殡的事情了。”
“好。”
孟定说完,转身走回去,又和另外一个人说起什么。
她和杜义站在门口。
“你觉得呢?”
杜义看着孟定的背影,开口问她。
“他想上位。”
玛尼伽·康答说,手握念珠。
“对。”
杜义点点头,沉着脸,目光又带上了试图隐藏的阴毒,“在南海遭遇叛乱的时候红叶小姐在他的船上,是他保着红叶小姐平安。所以现在他就是船长里面的领头了。他倒想继续往上爬。”
“也许他值得。”
她的回答依然不置可否。
“他能当什么?下一任总管还是下一任帮办?或者让我们给他新挖个萝卜坑?”杜义冷冷地笑起来,“你之前说有自家人作乱的可能,也许就是为了这个呢?”
“……”
她没说话,伸手点了点对面人和自己。
“啊,对。咱俩更像。”男人阴毒地看着她笑。
“晚上再看情况吧。”
玛尼伽·康答闭上眼睛,又揉起了太阳穴。
“你还行吗?”
“我没问题。”她重新睁开眼,想到什么,看向杜义,“帮个忙,今晚让夏阿九留下来。就说我请她弹琴,我给她加钱。”
“再提醒你一下,别疑神疑鬼搞我的人。”
杜义望着她。
“只是弹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玛尼伽·康答说着,朝堂内迈步,“我要准备出殡送葬的事情了。”
杜义看着她,叹了口气,跟着她走进去。
夏玉雪看到了那双腿脚。
两条腿,细细的,瘦瘦的,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的皮紧紧贴着骨头。虽然很细很瘦,但是腿肚子还有肉,圆鼓鼓的,所以过得应该是挺不错。那双脚穿着一双草鞋,脚踝的位置能看见草绳摩擦留下的粗糙痕迹,皮肤黝黑,只是在脚趾下缘能看见一点点浅浅的肉色。
这是一双小孩子的脚,走在另一双少女的脚边上。
这就是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那双脚从她身边掠过,也没有停步。
但是她知道,会停下的。
她继续走,她等待。
等待那声呼唤。她预先知道必然会从背后响起的声音。
孩童用汉语喊她的名字,腔调听起来很奇怪,刚喊出口的时候犹犹豫豫,带着疑惑的语气,因为也不能确定就是她,也记不太清楚。但是始终依然记得,但是会喊出来。
现在。
“……夏玉雪?”
她听见了。
从身边走过的大人和小孩停下了脚步。
她也停下脚步。
即便预先知道,即便有所准备。真正听到的时候,夏玉雪还是愣神了。
这真的很没有必要。我知道你要这样编排但这真的没有必要。她现在过得很幸福在过她自己的幸福生活我知道,所以你何必要把她再拖回到我身边?
别犹豫了,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吧。现在我正在工作的路上,并且今天晚上我还要加班。
夏玉雪抬起头,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她做出微笑的表情,做好准备,然后转身。
身后,来往行走的行人,两个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日本少女,头巾将头发完全裹起来。她认得那个少女的脸,她记得少女的教名叫莉迪亚。
莉迪亚一只手上抱着一筐东西,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孩子。头发卷卷的十岁年纪的女孩。
“诺玛。”
夏玉雪开口,轻轻地对着女孩说。她脸上带着微笑的表情。
假笑,一如既往,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