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假装紧张地回答,“……康答女士。”
“阿九姑娘。”
女人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用汉语对她说。
“你们先聊,我有点事要忙。”杜义朝女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夏玉雪从那眼神中读出不满的意味,知道是女人预先和他说了让他离开。
这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呢?
玛尼伽·康答,红叶帮里的管账会计兼翻译,要对她单独说什么呢?
“请用茶。”
对面的女人倒了一杯茶,伸手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夏玉雪点点头,双手捧起茶杯,茶水是热的,她轻轻地抿着。玛尼伽·康答看着她,手从腰上摘下念珠,开始盘点起来。
“刚才的琴曲很好听。”
“谢谢。”
这只是一般的客套说辞,但对面人刚才确实也在听。夏玉雪等着接下来的正题。
“我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玛尼伽·康答开始引入正题,“阿九姑娘,你是什么时候在这工作的?”
“我是一个月前来的……康答女士。”
她回答。
“哦,那么你以前是在哪里营生?你是明国人,对吧?”
“是的是的。”她回答,点点头,“我是从明国来的。”
“一直住在这?”
“不是不是,我之前在东边做过一段时间。”如果今天的对话不是临时起意,对面有可能查过她的行踪,知道她从难波乘船来,所以最好如实回答。
“那为什么会来这呢?”玛尼伽·康答在观察她的神情,“方便说吗?”
“那边生意不太好,所以就还是来这了。”
夏玉雪做出苦笑的神情。
“嗯,很多明国人来日本,第一站都会选这里。因为这里的人多嘛。”
对面人微笑着说。
意思是为什么你第一站不选这里而是去东边。
“是啊。我本来是来投奔亲戚的,亲戚住在东边……靠近这里的京城,但是现在亲戚不留我了,我就还是选择来这了。”
即便去难波查,消息来回也要一个多月,所以这样编没问题。
“这样。”
玛尼伽·康答点点头,看着她。茶杯摆在桌上但是没去碰,女人只是双手抱着手臂点着念珠。
没有继续问。
没有问她为什么从明国来这里,没有问她知不知道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她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夏玉雪知道对方在等,在等自己是决定继续坐在这还是借故离开,是疑惑地反问还是默不作声。
“那个……康答女士。”她开口,主动反问,“您……您找我有事吗?”
“不,没有。”
玛尼伽·康答对她微笑,轻轻地摇头,“只是想聊一聊而已,我很喜欢你的曲子。”
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但又是因为什么?夏玉雪在心中暗想,对面的女人已经知道到了什么才会选择找她问话?
之前找另一个乐女问话说明这可能不是针对自己个人,只是因为发生的事情所以例行向近期来此的外人询问。
但也有可能确实是在针对她,问别人只是伪装。
夏玉雪手捧着茶杯,望着玛尼伽·康答的深色双眼。她认识,了解这个人,因为唐青鸾。但是她也看不透对方的想法不知道对方的盘算,也因为唐青鸾。她从那双深色眼睛里看到的只是隐隐约约的黑烟,将内心遮住了。
玛尼伽·康答对黑烟对血一无所知,对曾经的某段过往,命运的原本走向也一无所知。但是以这个女人的头脑,不需要血的作用也能够知道什么别的事。比如文龙。
问题是,玛尼伽·康答究竟知道什么,在怀疑什么。
文龙赌场的那场杀戮?
亦或者是三天前身亡的竹村凉山?
“……”
夏玉雪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坐在这了,最好听那另一个乐女的忠告,别被扯进去。自己现在要做的只是工作而已,别的事情和自己无关。现在应该就是找借口结束对话的时机,被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盘问经历,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不想继续聊吧,她慢慢地将杯中的茶喝完。
“康答女士——”
“——玛尼伽·康答。”对面的女人望着她,微笑,打断她的话,“这是我的姓名,我是从印度来的,想来你已经知道了,阿九姑娘。”
夏玉雪感觉到危险,手不由自主地朝回收,预备摸向腰间,软剑始终在那里。
“刚才另一位姑娘叫我玛尼伽女士。”对面人的微笑表情没有变化,一点都没变,所以假装得很明显,“你的称呼更贴切,印度人的名在前面,姓氏在后面。”
“……”
意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你可以说你认识印度来的人,说你只是随口一喊,但你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出现纰漏。
“呃……”
夏玉雪脸上显出尴尬的神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也是叫你阿九姑娘而不是夏——夏女士,对不对?我看我们年纪也差不多。”对面人换了另一种装作轻松的微笑,说到,“怎么称呼似乎都行,你更喜欢哪一种?”
“呃,嗯。”
她确实没话可说了,“还是叫我阿九就可以了。”
“好,阿九姑娘。你会在这长住吗?你在这有没有认识的可以依靠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可能会在这待一会,赚点钱。”她说,“我确实只是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我想,我还是赚够了路费就回去吧。”
这并不是最好的答案。独居,暂住,这样的人很值得怀疑。
“这样。”
玛尼伽·康答点了点头,“那么,阿九姑娘,我不必和你掩饰,我觉得你也知道我还有常老板以及杜掌柜,我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去港口问一问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哦。”
简单地回复。
“所以如果你在平户遇上什么麻烦,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我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忙。”玛尼伽·康答始终保持微笑,看起来平易可亲,“我们现在也算是认识了,对不对?”
“……哦。”
“那么可以请你弹首曲子吗?我想听《普庵咒》,你能弹吗?”对面人一边说,一边摸出一颗碎银从桌上推到对面。
“是。”夏玉雪双手接过,收下,微微欠身,“多谢眷顾,康答女士。”
“我想我们以后还会经常见的。”玛尼伽·康答对她微笑,半真半假,难分虚实,“我很高兴今天能认识你,阿九姑娘,我觉得我们有些相近的地方。”
共同点是我们都曾经死过。
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夏玉雪起身,再次低头颔首,退回台上,拨了几下弦,开始弹奏。
玛尼伽·康答默默地听着曲,点着手中的念珠。桌上的杯中余茶稳稳地摆在那,茶水平静,不起波澜。
杜义回来了,坐回她的对面。和她脸上的平静微笑相比,面容颇为阴沉。
“你不能跑到我的店里把我的人全都问一遍,这不合适。”杜义低声对她说,双手交叠撑在桌子上,“你把她们都吓到了,你会把她们全吓跑。”
“我觉得那位和我还挺聊得来的。”玛尼伽·康答背靠着隔板,抬着头,侧目移向一旁,弹琴者所在的方位。
“这么做完全没必要。”
“那么你还是认为竹村先生只是病死的吗?”女人重新看向他,微笑的表情消失。
“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以前闯荡还落了浑身毛病,现在病死了也正常。”杜义的下半张脸藏在叠起的手掌后,对她说话吞着气,她能听出来,“我觉得这都算能善终了。”
“十天前的晚上,文龙的赌场遭遇袭击。文龙本人还有他的手下全部死在那里,被刀剑一类的利器杀死。”女人看着他,说,“然后三天前,竹村凉山又在家中病故。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我觉得不正常。”
“文龙是遭到仇家报复。”
“你这样想?”
“现场那样就能看出来了。道上也都这样说,道上说的仇家就是我们。”
“我去过现场。不是帮派所为,那些人是被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
“……”
玛尼伽·康答只是看着他。
“啊,对,你就遇到过那么厉害的。”杜义反应过来,摆了摆手,“那你要这么想就更没必要缠着我的人问了。这些就是普通的卖唱女人,一个女人哪有杀人的本事能杀一群男的?”
“……”
玛尼伽·康答还是盯着他。
“啊,啊,啊,对对,你也是女的,我又说错话了行了吧。”
杜义再次摆摆手。
“我不只是在查你这里的乐女。”她开口,“最近到平户,独自行动,背景不明,像这样的人我都在查。”
“有必要吗?”
“文龙,竹村凉山,两个了。”玛尼伽·康答伸出两根手指点动,“一个或许确实只是一个,但是两个不会只是两个。有人盯上了我们,在杀我们的人,再给我们制造麻烦,我认为这事还没结束。”
“那你觉得下一个死的是谁?”
“不知道。”女人点着念珠,眼睛向上抬一抬,“第一个是谢和那边人的领导,第二个是帮里的总管。我看不出什么顺序关联。”
“现在有比抓鬼更重要的事。”杜义对她说,“竹村总管死了,红叶小姐和常帮办又在外面。没人当头,时间长了会乱掉的。与力所的昨天已经找过我了,要我跟你想办法把局面稳下来。”
“现在只能靠你和我管着。红叶小姐还要再过十天左右才能收到消息,回来的路也要二十天。这一个月都要靠你和我。”
玛尼伽·康答回答。
“所以你别成天想着查人。现在帮里面大大小小的事都找到我这来了,我一个帮办的帮办,你不能让我来顶吧。”杜义说到,指着她,“我不是干领导的料,你得上。”
“我只是会计。”
“别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帮王红叶做了多少事。”
“那你给常帮办做了多少?他把活都丢给你来做,他主要在外面搞关系,不是吗?你比他还懂该怎么管事。”玛尼伽·康答的手指又对他点了点,“我们一起管,就这样。”
“那你倒是管啊。”
“我在管,同时我也在查。”
玛尼伽·康答的双眼又瞥向一边,弹琴者的方位。琴声还在继续,念珠握在手中,她跟着节拍一下下点着手指,“我觉得……”
她话没说完。
“怎么?”杜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觉得是夏阿九?”
“不,我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她给我的感觉不简单。但我也只是今天才见到她而已,我不能确定,我还得再查。”
“玛尼伽,你不能因为自己疑神疑鬼就逮着我的人搞事。这不欺负人吗?”杜义已经不再掩饰心中的烦闷了,“并且你这么个搞法,事情搞大了我们怎么收场?万一竹村真是老死的呢?到时候怎么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注意分寸。”
玛尼伽·康答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跟着琴音打节拍。
我被怀疑了吗?
我被怀疑了。玛尼伽·康答,如果我能看穿她假装的友善,那么她也能看穿我假装的局促。我们的确是有些相近的地方,我们的想法差不多。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但是她没有证据,她也不知道多少实情。
话虽如此,被怀疑总是危险的。她已经找到目标了,她能查到哪一步呢?
看来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要面对一些麻烦了。
这你是知道的吧?
你当然知道,这是你的编排。
现在到我了。
我总是得面对这些你给我制造的麻烦,面对玛尼伽·康答。
这个人,我动不了她,是不是?我没法像杀文龙那样杀了她。你不会让我这样做,唐青鸾也不会让我这样做。唐青鸾让她再活过来可不是为了让我再杀一次。你让她再活过来则是为了给我制造这些麻烦。
那么我倒是在想,你让我复活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现在又和过去一样了,又开始杀人,开始弹琴,开始假扮弹琴的乐女,开始伪装自己。
我现在又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封闭自己,假装杀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说这一切都是听从你的安排。我也不会再避讳夺取性命,我觉得该做的时候我就会去做,不该做就不去做。我自己做选择,我自己担责任。
我是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坏了?还是说其实也没变,其实又变回去了?
我想复活是为了阻止出云介。但你和我都清楚,不会到此为止。你是为什么想让我复活呢?你希望我在以后的未来去做什么呢?去想什么呢?去传达什么呢?让我表现你怎样的思想情感,体现你怎样的精神观念?
也许你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我们拭目以待吧。
现在我要继续工作了。
除此之外的,现在不要去想。
夏玉雪坐在茶馆大堂的台上,低着头,面对着眼前的七弦琴。左手按弦,右手弹弦。注视白色的弦线颤动,默想节拍,倾听自己弹奏的琴音。一如既往,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