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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事不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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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夏玉雪走到窗前将窗帘掀起,昏暗的室内明亮了些许但是不多,阳光只照到窗沿。她略微向窗外探出身子,抬头看头顶的太阳。天空中一片薄云,太阳在云后呈现白色的圆形,可以直视。此时将近正午,她已经习惯了睡到正午才醒,她睡觉的时候不会做梦。

秋季的凉风捎着淡淡的海水盐味迎面而来,吹动发丝。

夏玉雪半睁着眼睛望着云后的太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还带着睡醒时的懵懂。

“到我了。”

她轻声地说,自言自语一般。

是的。

昏暗的屋内响起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她问。

现在知道就不算意料之外了。

声音回答。

“的确是这个道理。”她望着太阳,嘴角抬了抬,似笑非笑,“我们拭目以待吧。”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再回答。

“现在我要去工作了。”

夏玉雪转过身,离开阳光照耀的区域,洗干净脸,走回自己的床前,披上外衣,将披散的长发挽起。外衣是鹅黄色碎花纹的宽袖常服,长发挽起在脑后扎成发髻,她将额角的一绺捋下来。同样的伪装过去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做起来得心应手。

她轻轻地哼着一首小曲。

正对窗户,门边的墙角处挂着她的斗笠,她喜欢的那种中间留空的圆斗笠,上面的白纱早已卸下和白衣一起塞在包袱里面,包袱已有多时不曾打开过。茶壶里是隔夜的凉水,她倒了一杯漱过口之后咽下。夏玉雪出门前将斗笠戴上,拎起靠在墙角的七弦琴。琴是到这之后买下的,一架旧琴,能用就行。

她离开房间,将门反锁,走出客栈,来到大街上。临近中午,街上的人不多,她压一压斗笠遮挡阳光,背着琴,向着街道左右张望一下,在门口的烧饼摊前面买了块夹肉烧饼一边走一边啃,嘴角沾上了许多饼渣。

这里是平户,日本九州岛上靠西方位的临海城镇,许多外来人聚集在这里,明国的,琉球的,南海的,西方的。一个戴着斗笠背着琴啃烧饼的乐女模样的人在这很不起眼,她的身影很快融入到行人的身影之中。

她在客栈登记的姓名是夏阿九,更改假名是无必要的行为,如果改来改去真遇上了以前认识的反而会穿帮。这里是平户,明国来的江湖人很多知道白衣人,一些知道夏玉雪,有的知道她是朝廷的探子,但没人知道夏阿九。她的职业还是弹琴卖唱,因为她就擅长这个,别的事情做不来装不好。一切都照旧进行,她觉得这样是最好的。

她在城里的常家茶馆找到了这份弹唱的工作,从中午到傍晚,巳时到申时,工钱日结五百文,打赏五五分,和国内差不多的规矩。熟悉的就是最好的。

距离那次在文龙赌场的杀戮已有十日,官府还没结案,但也没人怀疑是她来找她的麻烦。很多人认为是道上的仇家所为,也许就是红叶帮清算旧账。

距离来到平户在茶馆工作已有一个月,每天中午醒来,下午工作,傍晚回客栈,除了七日前那晚的杀戮,每日都是如此。她需要在这收集的证据已经到手了,她不用再做别的事给自己添麻烦,现在只要等待,工作,伪装,等待,一切正常。船已从难波启航,大约二十天后到达,那声音告诉她。

距离复活已有四十日,她每晚睡得都很好,从没做过任何梦。

一切一如既往,得心应手。

常家茶馆和当地的许多店面一样,其实为帮派的门头,这家茶馆的老板就是红叶帮中的帮办常福光。这是个供平户当地各路人士交流谈事的地方,每天都能见到许多人从这里进进出出,并且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下流喽啰,看起来颇有背景,同时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背景。

客人走进来,穿着华服绸缎,彼此之间以礼相待,谦让讲究,择一雅位落座,点上一壶茶,讲话轻声细语不动声色,不论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和声和气,讲一讲停一停,呷口茶,拣口小菜,听首小曲,如果要密谈就到厢房。常家茶馆来往的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常福光把这里装修得别有风雅,所以这里的大堂有个乐女弹琴。

夏玉雪在这见过平户当地的与力所长官,见过西方的贵族,也见过一个从明国潜逃下落不明的贪官。她不知道这些人和另外一些人都在谈论什么,也不想知道。这不关她的事,和她此行的任务无关。她在这要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只是等待,只是伪装。

只是弹琴而已。

她到茶馆的时候,那个每天上午在这弹三弦的另一个乐女还没走,坐在台边喝茶,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做出微笑的表情。

“吃过了?”

那另一个乐女问她。

“吃过了。”她回答,坐下,顺势扫了一眼四周,“今天人不多。”

大堂内只有五桌人,每桌都是两人,都是靠墙的位置,分散着坐。靠墙的座位两侧用隔板分别隔开,所以虽然不如厢房那样全封闭,但也给人一种隐秘的感觉。夏玉雪听着那些客人互相小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厢房还开了两间。”乐女说到,“人确实不多,我今天一笔赏钱都没收到。希望你好彩点。”

“哦。”

她简单地回复。

“姓杜的应该让我们沿桌走圈。没听说过哪地方的卖唱不让这样干,就这不让。”

乐女喝了一口茶,对着坐在夏玉雪身后的一桌点一点。夏玉雪朝后瞥去,看见茶馆的掌柜杜义也坐在靠墙的一桌那,陪着另一个客人。茶馆虽然是常福光的,但他本人不管事,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谈生意的地方,只在要请客的时候出现。杜义才是负责运作的人。

“来这的也都不是简单人物嘛。”

她回答乐女,别有意味地冷笑了笑。

“是吧。”

乐女能听懂她的话,所以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她说下去,继续喝茶。

夏玉雪伸手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

“说到人物,你等下注意点和姓杜的坐一起的那个人。”乐女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和茶馆内其余客人一样,握着茶杯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暗暗地又朝那边点了点,“刚才那个人找我问了些话,待会可能也要问你。”

夏玉雪又一次朝身后瞥,杜义正对着她,坐在杜义对面的那个人则被隔板挡住了,她看不见。

“什么话?”

她问。

“问我以前在哪干过,去过哪之类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你还是注意点。”

“哦。”

她依然简单地回答,似乎对这些问题并不在意。

“前几天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事?”她知道什么事,装作不知道。

“……没什么,你不知道更好。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你我都清楚,那和我们没关系,所以注意别被扯进去。”

乐女放下茶杯,抱着三弦站起身,“我走了,到你了。”

夏玉雪朝乐女抬抬手作别,对方从身边走过,离开。她手握着茶杯,继续小口抿茶。

凉茶带着苦味,让她想到了什么。

身处茶馆,作为弹琴的乐女,这似曾相识的环境和自身总是能让她想到什么过去的事情的。夏玉雪再次朝身后望去,大堂里依然只坐了五桌人,她不认识也没必要认识的人。

她将心里的想法抹掉,喝茶。

茶馆内现在只有低低的细语声。

喝完一杯茶,到她了。

她抱着琴走上台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说话。她听着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低着头调自己的弦。手指拨弄琴弦,发出几声闲音,说话声变得更小了一些,更听不清了,但没有停下。夏玉雪知道自己在弹的时候这些人也不会停止说话,这些人不是来听曲的。就像风雅的装修,精美的小食和上好的茶一样,琴曲也只是伪装而已。她对此没意见,她自己也在伪装。

一边调弦,夏玉雪一边在想今天的第一首曲应该弹什么。她决定弹一首节奏快的,听起来比较有意思的曲,让现场气氛显得不那么闷。她决定弹一首《酒狂》。

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

弹奏。

一开始很慢,停顿很长。

她右手轻轻地挑拨琴弦,琴弦震颤,发出清亮的声音。

音调起伏交替,一上一下,跳动着。

所以节奏虽慢,但是听起来却不觉得沉闷,带着些诙谐的色彩。

一点,一点。

她拨动琴弦,一点一点。

一开始要慢一点,慢慢地跳。

右手一下一下地勾动琴弦。她低着头,看着弦,这架琴是原色的而不是漆黑的,浅黄色的琴板上有清晰的褐色蜿蜒木料纹理,白色的弦线在她的手下颤动。

跳跃,一点一点。

她拨弦时听见琴音,在音与音的间隔时她又听见大堂中的低语。这些人并没有停止过说话,只是音响时自己没听见而已。

这些人又有没有听见琴音呢?

不用关心。

你的工作是弹琴,不是让人听琴。

她低着头,轻轻笑了笑,手上的动作节奏开始加快。

一开始要慢一点,慢慢地跳,慢慢地变快。

这一曲名为《酒狂》,她正在茶馆里弹奏。她一边弹一边在想象饮酒的事情,想象从一开始的小口啜饮,慢慢地越喝越多,慢慢地越来越醉。

等待,期待狂乱的那一刻。

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她左手抚线移动,右手勾弦,一个高音。

停顿。

到我了,开始了。

她手指运动,开始快速地拨弦。一段连续的,跳动的,轻快的旋律。

紧接着重复。

再重复。

一遍遍地重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一点。

她跟随着旋律轻轻点头,微笑。

有意思的部分开始了。

一遍遍地重复。

拨弦。

轻快的旋律不停地重复着,回旋着。她故意一直重复着,不间断地重复着这轻快的调子。这样很有意思。

重复再重复。

她听不见说话声了,她知道那些人还在说话但是她现在听不见了。她现在听见的是她自己弹奏的音乐。

她轻轻抬眼,目光扫视大堂。手上动作继续,得心应手。

那些人,两两坐一桌,五桌分散在大堂的周围,隔板分开的貌似隐秘的空间,的确是还在说话,她听不见在说什么,她也不关心,她在工作。

她应该专注工作。

夏玉雪朝坐在对面的茶馆掌柜,杜义那里望去。杜义面对着她坐着,在和坐对面的人说什么。坐对面的人依然被隔板挡住她看不见,但是她看见有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击,跟着她的节奏。

在听。

夏玉雪笑了笑,没继续看,重新低下头。

她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重复,再重复。

想象醉酒的人在摇摇晃晃地旋转起舞,这很有意思。

重复,再重复。

然后突然地,节奏慢了下来。

停顿又出现了,她又能听见说话声了。她拨弦,但是现在的曲调已经不是方才那样轻快的了,轻快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慢慢的,低沉的,沉重的。

你现在应该感到空虚,感到苦涩,现在应该意识到这一切毫无意义了。你对此很了解,醉酒之后空白的记忆,莫名其妙的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自己又弄丢了什么东西造成了什么麻烦,又过去了一个夜晚但是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最初的兴致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散,你内心的洞还是无法填满。你必须承认你已经老了,我们都在变老,我们经历过太多,已经过了未来可期的年纪。

该结束了。

夏玉雪最后弹了几个低低沉沉的音,双手按上琴弦,止住颤音。

结束。

她低着头,保持住微笑的表情,听着大堂内的说话声。

琴音沉默,低语继续。

无事发生。

她想了想下一曲要弹什么。想到了之后又等了一会,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也给听的人休息的时间。

然后她开始弹奏。

第二曲结束的时候,夏玉雪看到掌柜杜义从靠墙的隔间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她抬头看向这个男人,不做声,静静地等对方先说话。

“阿九,跟我来一下。”杜义走到她面前,对她说,手抬起,大拇指朝后,来的地方,那个隔间指去,“找你有事。”

那个坐在对面身形被隔板挡住的人,一只手在桌上,手指轻点桌面。夏玉雪能看清细长手指的皮肤颜色是褐色的。

“哦。”

她点头,起身,跟着杜义朝隔间走去。

琴留在台上,待会还要继续工作。

杜义没有坐到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桌前,示意她坐到那里。夏玉雪也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现在她能看见坐在杜义对面的人了。

一个女人,褐色皮肤,黑发绑起发髻整齐地扎在脑后,穿着白色短袖衣衫,肩膀上披着纱巾,夏玉雪在她的腰间看到挂着一串念珠。

女人那双深色眼睛望着她,脸上带着轻轻的微笑,假装的,和她自己的假装一样逼真。

夏玉雪知道她是谁,虽然从未见过但是知道。

“这位女士是玛尼伽·康答,是常老板的朋友。”杜义站在女人身边,对夏玉雪说。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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