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疼。空气咸咸的,充斥在鼻腔和口腔中。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单调地重复,永远都不会停止。眼前的一切也在随着海浪左右摇晃,也永远都不会停止,你感到眩晕。
你看见她站在面前,穿着红色的罩衫,双袖捋起现出结实的手臂,两条腿稳稳地钉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她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褐色光泽,脑后的红色发带像一只蝴蝶,在海风的吹拂下扑棱着。她站在绘着红色枫树叶的白帆下,帆布随风摇动,帆的影子不时将她遮蔽其中。你觉得她的身影很熟悉,但那也许也只是你自己的想象。
你看见她手中持握的火绳枪,钩夹上夹着火绳,火绳的火星燃烧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几乎不可见的青烟,她的右手搭着扳机。
你朝她靠近,你在奔跑,你感到虚弱但是没有放慢脚步,你咬着牙拼尽全力奔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到她的身边,不能耽搁,不能犹豫。
你看见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双眼定定的望着你,你在那双眼睛中看见许多情绪,但你不知道那都是什么。
你看见她抬起手,举起手中的枪,枪对着你。你还在奔跑,在朝她靠近,但是你知道自己已经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闭上双眼,她抵着扳机的右手食指跳动了一下。
钩夹下落,药池盖打开,一阵火花闪耀,比阳光更加明亮,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阵白烟。
你的脚步停下,有什么小小的东西从那阵白烟中飞出来击中了你。你感受到巨大的力量撞击到你的身上令你后退,脚步踉跄,维持不住平衡。
她又离你而去了,你再也无法靠近她了。
你看见你自己的血,红红的,从你的身体中溅出。
你的后背撞上某个结实的东西,是船边的木板。
你向后仰去,看见蓝天,看见太阳,看见深蓝色的大海。
你听见自己的身体落入水中的响声,你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你在海水中慢慢下落,睁着的双眼永远不会再合上,船的影子在上方一点点变小一点点远离,鱼群从你的头顶游过,你试图呼吸但灌入口鼻的只有咸水,吐出的只有一串气泡。你的血在海水中晕染开来,形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哎呀——诶!”
水泼在脸上,唐青鸾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从地板上翻滚坐起。脸上的,头发上的水四处甩动。唐青鸾开始咳嗽。
醒了。
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现在醒了。
“抱歉,我必须得把你叫醒。”曲秋茗望着坐着的,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人,看对方冷静了下来,开口说到。唐青鸾这时才注意到她在身边,才望向她,眼神愣愣地,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刚醒过来就是这样,被水强行泼醒更是如此。
曲秋茗苦笑着,无奈又有点幸灾乐祸,想。刚刚醒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应该是还乱乱的吧。
唐青鸾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抹了抹脸,手指触到嘴里又舔了舔。
“……淡水。”
“呃,是啊,淡水。”曲秋茗没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点点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边拎着水桶的萨柳,向后者抬了一下手示意,“萨柳船长,没事了,她醒了,您继续忙吧。”
萨柳哼了一声,甩着水桶走开。
唐青鸾望着离去的船长。
曲秋茗望着唐青鸾。
“你没事吧?”
她问。
唐青鸾没回答。
两人身处北海货船的甲板上,唐青鸾坐在船壁边,身边尽是堆放的绳索木桶等等杂物,刚才就在这睡着。在她们的头顶,高高的桅杆上分布着三根横桁,帆捆在桁上还未张开,杆顶的旗帜耷拉着挂在那。一些水手在走来走去手上忙碌。空气中有浓烈的咸腥味,脚下的甲板随着浪涛摇晃,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嘿。”曲秋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又问一遍,“你没事吗?”
“……”
唐青鸾看着她,简单的问题想了半晌终于回答,“……还行吧,没事。”
“是啊你只是在这睡着了而已。”曲秋茗指向她身边,一堆绳圈木桶,“这可不是适合睡觉的地方。”
“嗯,对,我想我是太困了,倒头就睡。”她揉了揉酸酸的双眼,眯着眼睛看对面的人,“我睡了多久?一天?”
“不,实际上才……半个时辰吧。”对面的人朝四周望了望,“你来的时候林在值班,你对她讲了一堆话但是她一个字也没听懂,你走上来就睡在这了,她去找萨柳,萨柳认识你所以派人喊我过来,然后——”
“等等等等。”
唐青鸾打断她的话,“林是谁啊?”
“那个。”
曲秋茗指向船头正在推箱子的一个高个女人。
“萨柳又是谁啊?”
“那个。”曲秋茗指向刚刚站自己身边朝自己泼水的人,“萨柳船长,你见过。”
“见过吗?”
似乎唐青鸾脑子里还是有点乱乱的,因为刚睡醒,以及还困着。
“今天几号——不对,今天是几日?”
“二十八。”
曲秋茗回答。
“哦,还是二十八……”
唐青鸾点点头,像是在整理思绪,“我今天早上到这的,一晚上都没睡骑着马走到这,马卖了,我就想……直接到船上来等你……顺便补会觉……我想去客舱但是不知道在哪,就随便躺下了……然后就睡到现在。”
也就半个时辰。
“我现在还是好困。”唐青鸾说,揉了揉发酸的眼皮,因为也就睡了半个时辰。
“嗯,是啊,我想也是。”曲秋茗看着她,“我应该再让你继续休息,不过把你喊醒也是有些问题必须要现在问你的。”
“那问吧,问完了让我继续睡。”
她似乎不关心问题,她可能更想睡觉。但是曲秋茗确实有一些问题要问,于公于私的问题。少女在心里想了想,问题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问怎么说出口,让眼前这个刚睡醒的人能够明白清楚。
“首先,你有没有东西要带上船?因为我没看见你的包袱。”曲秋茗组织好语言,开口,第一个问题关于公事,“如果你有东西要带就快去带来。计划是你到这里之后我们立刻就出发,所以我已经让萨柳船长在做准备工作了。”
“不,我没什么东西要带。包袱在路上被人抢了,不重要。”
“你确定?”
曲秋茗皱了皱眉毛,这可一点都不不重要。
“嗯。”
“好,那么,然后,你还有没有要在这做的事?”第二个问题也是关于公事——也不完全如此,现在问是关于公事。
等下还要再问一遍,等下再说。
“……没什么要做的。”
“好,那等到船能走的时候我们就走了。”少女点点头,继续问,“然后,你从前天开始就没和我联络,发生什么事了?包被抢了又是怎么回事?”
“……”
唐青鸾似乎需要组织一下语言,没立刻开口回答。
曲秋茗等待。
“包被抢了是因为我在路上碰到了一群逃难的灾民,他们抢走了包袱。但没什么,因为那里面只是几件衣服和干粮而已。重要的东西我贴身带着呢。”唐青鸾想好了之后开口,说着,从衣服里取出那封信,信封上还残留着血迹,她拿给曲秋茗看的时候把沾血的那一面转了一下,但曲秋茗还是看到了。
“这就是那封信。”
她说,将信递过去。
曲秋茗伸手接过,在手上先翻了翻,看着血。
“有血迹?”
“呃……那天晚上抢信的时候沾上的吧。”
“哦,这样。”
那为什么刚才不让我看?曲秋茗打量着她,暂且不管这种细节。少女手上动作,将信封拆开将信抽出来展开阅读。
目光在文字和唐青鸾之间上下移动。
对面人看起来有些焦虑。
这封信写得很简短,曲秋茗很快读完,内容是自己早已知道的,眼前的人早已告诉过自己的。
她放下信,看向唐青鸾。
“所以,我想意思是出云介的计划背后是日本官府在主导。如果是这样,情况确实比原先我们想象的要更复杂,这变成两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了。”
“……嗯。”
简短回答。
“做得好。”
曲秋茗点头,将信重新收到信封里,将信封放到自己衣服下藏起,“我在这也有一些收获,我拿到了出云介和威斯克斯买卖枪炮的交易记录。”
“哦。”
“但是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信的情况之后,第二天我找冈田片折聊了聊,她说出云介在做生意的时候说这是他自己和伊东家老的行动,官府不知情。冈田片折觉得他的确是在说实话。嗯……”曲秋茗想了一下,“我想是出云介骗过了她们吧。”
“哦。”
依然简短。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和疲惫,那双眼睛好像快睁不开了。
公事就到此为止吧,现在对方真的需要休息。
但,抱歉,还有个问题要问。
私事。
曲秋茗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腰。
“你想不想知道我这几天的行动?”少女开口,“那天晚上联络时我没机会和你细说,我本来策划——”
“——呃,曲小姐,我们还是快走吧。路上再说。”唐青鸾打断了她的话,眼睛半睁着,微笑也显得很无力,“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
“对,对,我知道。”曲秋茗别转目光,没和那双眼睛对上,她感觉现在很尴尬,谈私事的时候人总会感觉尴尬,“不好意思,你已经很累了。不过唐小姐,我……我还有件事要在走之前麻烦你。不是公事,是我自己的私事,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能先听我说吗?”
“……呃,什么?我听着。”
对方回答。
“你记得吧,我找你要了两枚铜板。”
曲秋茗说着,手又伸到腰间取出那枚用细线拴着的铜板,自己让唐青鸾做的信物,“那天晚上我行动的时候把其中一枚给了萨柳船长,但是那枚被弄丢了,丢到海里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一枚了。”
“哦。”
还是只是哦?让人怎么说下去呢?
对方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说下去。
“……”曲秋茗低着头,又笑了笑,晃了晃手中悬吊的铜板,这有点装模作样了,“所以你能不能现在帮我再做一个啊?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现在需要请你帮这个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私事嘛。
“……呃,曲小姐,现在就要吗?我真的很累了。”
“是的,走之前需要。”
她说,低着头,没看对面人。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就需要,在走之前就需要?铜板是联络用的,现在她们已经碰面了已经没必要再靠铜板联络了,所以为什么再要一个?用来联络什么呢?和谁联络呢?
曲秋茗在自己的心里想这些问题,这些也可能是唐青鸾在想的问题。
“……”
对面人没说话,似乎是在等待自己回答。曲秋茗感觉尴尬。
要……说吗?
“为什么?哦,因为,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那样。”少女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继续保持微笑,心里依然感觉尴尬,这么尴尬是干什么?自己又不是在做坏事,只是一点私事而已,算不上假公济私吧,所以干嘛感觉尴尬呢?“那天晚上,我在这的行动,我本来策划喊人和我一起暗中潜入威斯克斯的船上寻找——”
“——曲小姐。”
唐青鸾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嗯?”
曲秋茗抬起头,看着她,听出了对方变得沉重的语气。
对面,再次看见唐青鸾的双眼。
眼神变了。
不是刚睡醒的懵懵懂懂,迷茫木讷。变了,变清变亮,也变深了。
曲秋茗直觉有些不妙。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唐青鸾摇摇头,望着她,说,“但是我没法帮你这个忙。不是不想,是没办法。因为我已经没有血了。”
那一天也是大晴天,但是没那么晒,阳光只是很亮而已。空气中盐的气味让你觉得清新。耳边的浪涛声一下接着一下,冲刷着沙滩。脚踩在松松软软被太阳照得热热的沙子上,你的感觉是很好的。
他站在你的面前,站在沙滩上,面容干净,衣着整齐,那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模样。你发觉他其实是个很帅气的青年,不比你年长太多。他腰间别着一把刀,手上拿着一把短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刀锋,海风吹拂他的发丝和衣角。
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朝你靠近,慢慢的,平和的,一步步接近。
你看见他在对你微笑。
两个人,两个地点,两幅画面,两个时间,遥远的过去和不算遥远的过去。青年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是那么的相似相近,你分不清自己注视的人究竟是谁。
他走近了。
但是你又看不清他的脸了,表情变得模糊,记忆变得模糊。
干净的脸上,多了些红红的点。整齐的衣服上,多了些红红的痕迹。他朝你一步步走近,那片红色一点点扩散、弥漫。
风吹拂衣襟摇动,隐约显现的胸膛上有一道伤口在不停地流血。他的左臂垂落,耷拉下来,垂在身边摇晃。
你曾经在想到泷川吉明的时候,看见的是泷川俊秀的面容。现在不论你试图去想谁的面容,你都看不清了。
“什么?”曲秋茗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开口,“你没有血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刚才不说?
“我在路上被将军府的近侍队追上了。”唐青鸾直视对面人的眼睛,平静地说,“我和他们发生了战斗。我在战斗中消耗了很多血,太多了。我把血全都用完了。”
“有人在追你?”
这不好,刚才怎么不说?少女的神色严肃起来,“现在还在追吗?”
“不,别紧张。”
唐青鸾别转了一下目光,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微笑,但没笑,“他们都死了——嗯也不是都死了,还有几个活着,也许就两三个吧。战斗发生在两天前,这两天我一直在关注身后,剩下的人没有追上我。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你杀了他们?”
少女的神色依然严肃。
“对。”唐青鸾点点头,眼睛又瞟开了,“我也不想杀,但是他们一直在追,我没法继续逃了只能选择战斗。”
“多少人?”
“……十个……对,一开始有十个人。”
“最后呢?还剩多少?”
“……三个——四个,四个人。”
“死了六个人。”
“不止,一开始十个人,后来又出现了两个。”唐青鸾抬起眼睛,伸手开始数手指比划,用的是有五根手指的右手,“十加二等于十二再减四,等于八。死了八个人。”
何必计较这个?
“唐小姐,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这个情况呢?”
曲秋茗蹲在她的对面,直直地看着她。
“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说。”她回答,做出情绪低沉的模样。
“对,我明白。”曲秋茗点头,“但你还是应该主动告诉我。这很重要,这可能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处境。”
“我明白。”唐青鸾学着她的样子点头。
“唉。”
曲秋茗轻轻叹口气,蹲着,又一次低下头。
悬坠的铜板在眼前晃悠。
她现在感觉思绪有点混乱。
公事还是私事?
混乱,都混杂在一起的混乱。
……反正就是混乱。
“曲小姐,你在想什么?”
对面人开口问到。
“我在想我们之后的处境。”曲秋茗开口回答,说了这个笼统的答案,“死了这么多人,事情变得更严重了,以后会怎样呢?”
“是啊,不知道。”唐青鸾回答,没用的废话答案敷衍。
总是这种敷衍态度,总是在躲藏在试图隐瞒。为什么?
对了——
“出云介也在那些人里面吗?他还活着吗?”曲秋茗问。
“在,还活着。”唐青鸾别开眼睛,“我警告他不要再追我。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觉得他不会。”
“我也这么想。”
曲秋茗望着她,“你最后看到出云介,他是什么情绪?他很愤怒吗?”
“不……他很难过。”
铜板在那里晃动,曲秋茗在盯着唐青鸾。
“嗯,我明白。”
“所以,曲小姐,我没血了,面对那么多人,都是剑术好手。战斗的过程中我一直要靠血来保命,我已经把血都用光了。”对面人直了直身体,作势准备站起来,“没有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现在真的没法帮你再做一个联络信物了,不好意思。”
“嗯,我明白。”
她机械地回答。
“曲小姐,我真的得去休息了,别的话不是现在必须说的就等到以后路上再说吧。我们现在也确实需要回去了。”唐青鸾疲惫地微笑,微笑看起来是假的,疲惫不是。
“我明白。”
唐青鸾站起身,四处张望。
甲板上,水手忙碌,绳索牵动,帆在上升,甲板上充斥着物件推动的声音和呼号命令的声音,嘈杂喧闹。
曲秋茗蹲在她面前,现在被对方俯视着。
少女低头望着手中晃动的铜板。
铜板上有唐青鸾的血,渗入其中。表面看不出来,但唐青鸾能感觉到一缕缕淡淡的黑烟在其周边飘动摇曳。如果唐青鸾触碰到这个信物,是不是就等于重新接触到血呢?是不是就能够重新拥有血呢?
她想。
拥有血之后想干什么?自己想利用这种血干什么?公事还是私事?唐青鸾有没有在和自己想同样的问题?自己要不要说出来?
以后再说吧。
乱了已经,太多事杂在一起,太乱了。
等船启航,到茫茫大海上,与世界其余悉数隔绝自成一片天地的时候,与所有不在船上的人都无法再联系的时候,再去想吧。等到了难波,见到了那个人再去想吧。
现在……
现在唐青鸾要去睡觉,自己要做什么?
曲秋茗不知道。
对面传来脚步声,唐青鸾正在转身离开。
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