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步。
曲秋茗依然蹲在那里,手中依然是悬吊的铜板。铜板转动着,一下一下地反射阳光,刺眼。
船头那一群拉绳索的水手在呼号唱歌,曲秋茗能听懂,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瞬移、护身、疗伤、联络、保命、透视、穿越……只要有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唐青鸾现在没有血,什么都做不了。没法帮自己再做一个信物,没法做任何想做的事。这是自己希望的事情还是不希望的事情?曲秋茗发觉自己现在正在依赖一个过去抵触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好受。
不是说了以后再想吗?
现在……现在倒还有个权宜之计,一个临时安排。
曲秋茗望着铜板。
……现在该想自己的私事吗?
三步。
四步。
唐青鸾的脚步停下了。
然后又响起,又重新靠近。
唐青鸾转过身,又走回到曲秋茗的面前。
少女维持蹲着的姿势,看着铜板。
看见眼前人朝她伸出的手,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淡红色血迹残留,曲秋茗看得很清楚。
“曲小姐,把信物给我看看好吗?”
曲秋茗抬头,唐青鸾站在面前,背光站着,阴影笼罩少女。
“……嗯。”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说这样问,也不想知道。曲秋茗抬起手,将铜板递过去。
唐青鸾将其握在手中。
细线悬垂在外。
黑烟在从五指的缝隙中往外渗。
曲秋茗望着她。
她望着烟。
唐青鸾握着铜板,转身,面向船壁,走了两步走到边上,手肘支在栏杆上,手伸到栏外。
低头,看见浪涛拍打船板,溅起白色的碎末浪花。
再向远望,天边海面一道平平的分界线,什么也没有,蓝蓝的,浅蓝和深蓝,仅此而已。
曲秋茗看着她的背影。
明白她要做什么。
少女站了起来,迈步。一步步的,不快不慢,很平常。
靠近。
别靠得太近。
曲秋茗没有靠近到唐青鸾的背后,而是走到对方身边,与其相隔一臂的距离,同样手臂支着栏杆,看向远方。
她明白唐青鸾要做什么,只要看着那个背影就明白了。她明白,因为她自己也曾经这样背对着某个人站立着,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现在的状态和自己过去某时是一样的。
不好的事情,比遇上泷川出云介和追击的将军府近侍,比死了许多人更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
唐青鸾注意到她站在身边。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呢?”
她问唐青鸾。
那一天的阳光很温和,那是春天的季节,三月。那一天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那是在郊外。耳边有什么撞击的声音,轻轻的,闷闷的,重复着,你面对一堵土墙。脚踩着结实的黄土地面,你站在平时练功的后院里。
庄无生站在土墙前面对着墙壁挥拳击打,那确实就是他,记忆中没谁长得跟他相似。
他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墙上,关节红肿,擦破了皮,有一小片红红的血迹,但是他没有停下动作。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诶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开心过?也许他确实有开心的时候但绝对不是看到你的时候。
你站在他背后,他没有回头。
你开口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也回应了什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而已,他没兴趣和你聊天。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
你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你不知道这段记忆发生在什么时候。是某个过去?还是某个未来?
如果是过去,那么这段记忆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未来,那么这段记忆纯属虚构。因为现在发生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走了,和他再没有什么话要说。
唐青鸾依然站在船边,铜板依然握在手中,只要松手它就会坠入海里,消失在泡沫下,再也找不回来。
“我们以前讨论过,你告诉我,关于我们的行动,一个字都不要告诉俊秀。”唐青鸾开口,说着,望着远方的边界线,“我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说。于是现在就是这样了。”
“……”
少女站在对方身边,沉默。
“走在路上的这两天,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时告诉他了,现在的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她继续说,“我相信会不一样的。我相信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作为朋友,他会为了我放弃他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
依然沉默。
“但是这样想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没说,然后现实还是如此。”
唐青鸾握着铜板,曲秋茗看见黑烟在弥漫。
“……我和出云介不是朋友。”犹豫,但少女还是开口了,“我不像你那样了解他。在当时的处境下,我认为不说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更冷静一点。
更无情一点。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唐青鸾顿了顿,“不,别回答了。不管怎么回答,现实都是如此。”
“的确。”
“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唐青鸾望着海,曲秋茗望着她,“这是俊秀的错,是他做了错的事,是他没有选择改变,这都是他的错。”
“再和我多说点。”
身边,她平静地说。
“当我遇到俊秀的时候,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唐青鸾继续说,“他说我搞错了,我拿到的这封信和他的行动没关系,将军府买船和他没关系。他确实是自己在暗地里行动,他让我把信还回去,作为交换,他愿意认罪。你认为他是在说实话吗?”
“……”曲秋茗想了想,回答,“我不能确定,但这听起来像是真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但你没同意交换,所以这封信还在我们这里。”
“是的。”唐青鸾的声音很平静,她不需要克制什么,她现在确实很平静,“如果是以前我会同意的,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再选择信任他了。”
“……”
身边,少女停顿片刻。想了想,现在只能问了,把问题直接问出来,“听起来像是除了战斗之外还有别的情况,对你来说更严重的情况。不只是死了八个官府的武士,对吗?”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过去认识的朋友,是偶然遇到的,在遭遇追兵之前。他和我一起战斗……不,主要是他在战斗,我只是想逃跑而已。他也死了。”
朋友?谁?自己认识吗?大概不认识吧。
她和唐青鸾也不算熟识,没什么共同的朋友。
“我很遗憾。”
曲秋茗只能如此说。
“现实如此。”
唐青鸾又重复了这句话。
“现实如此,但我依然觉得很遗憾。”
因为虽然我不认识你的朋友,但我认识你,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遗憾。因为我能体会你的感觉,“就像你依然觉得很悲伤一样。就像你现在依然会想如果你没听我的话现实会不会不一样。”
“嗯。”
唐青鸾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曲秋茗又问,声音平静,和她一样,“还有别的人在场吗?”
是啊,还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吗?
我想是的。
“王红叶也在那里。”
“……”停顿,“她不是那八个人之中的一个吧?”
“不,她活着,她没事。”唐青鸾望着握紧的手,以及留在外被海风吹拂飘扬的细线,“这并没有让现实更好。”
曲秋茗觉得自己理解对方为什么这么说。觉得。
“因为你更希望她不在那里。”
“嗯。”
“所以,你现在在想什么?”
少女问。
“……”
沉默。
“再和我多说些话吧。”
“……我在想,我要不要松手呢?”唐青鸾看着远方,“我要不要把这个沾了血的东西丢掉呢?我没有血了,我也不需要,也不想再要血了。我听了你的话,做了我的决定,结果现实如此。我知道我不该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我也参与其中。”她打断对方的话语。
“我也参与其中,我们都参与其中。现在的局面是我们每个人选择的现实。”唐青鸾的双手在颤抖,少女看见她转向自己,看见那双眼睛直视自己,少女想转移目光躲避直视,“可是,你,你刚才希望我用血再造一个信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目光直视。
语言质问。
曲秋茗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
“你今天刚见到我的时候,你很快乐。我觉得你的样子和在京城那时不一样了,更像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经历,但你又经历了什么?”
“你也知道。”她再次同样回答,“请别让我说出来。”
“是的,我已经想到了。”唐青鸾对她轻轻微笑,笑得很苦涩,握着手中的铜板,信物,“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呢?我要不要松手呢?”
看到背影的时候,少女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也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你有权决定。”
曲秋茗在她身边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平静地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有了血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但我现在没血了。”
“你依然可以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曲秋茗回答,“你本来就该如此。”
“那么,我应该松手。”唐青鸾说。
但是没有松手。
“是的。”
曲秋茗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栏杆,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这不是敷衍的空话。我确实曾经就像你现在这样,那时我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因为她。我没了家人四处流浪然后爱人也死了,这全是她的错。所以那时我也想毁掉什么,想因此让她感受到我的悲伤和痛苦。”
“但是?”
“没但是,我确实把那架破琴给砸了烧了,我没和你提这茬吗?”曲秋茗身体探出栏杆,侧过来面向她,挑起眉毛。
“好像没有。”
唐青鸾被她的表情逗得又笑了一下,虽然笑容依旧苦涩。
“这儿有个但是。”少女继续说,也略微笑了笑,“但是那没让我感觉更好些,就像你说的,现实如此。”
“是啊。”
“这儿还有个但是。但是如果让我重新选,我还是会再砸一次琴。我看到她抱着琴的样子就不顺眼。”曲秋茗一直在看着她,把心中所想的对她说,“所以,如果你要松手那就松手,唐青鸾。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想这样做,你想做就做吧。”
唐青鸾的手伸在栏杆外,手紧握着。
“我对你只有一个希望。”
海风吹拂。
“什么呢?”
她问。
“希望你以后能像现在一样继续和我多说话,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你的感受,你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怀疑还是怨恨。”少女回答,“我会听的。”
我确实会听的。因为——
“何必呢?”
因为——
“你没听我说完我这几天的经历,我猜你也不是很想听,我猜你也想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再做一个——又再做一个信物。”曲秋茗低头想了想,指尖轻轻敲击栏杆,重新抬头看着她,“所以长话短说。我之前总是相信自己是在做正确的选择,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思考的,都是对的。之前,我是一个很自以为是的人。”
自以为是的小女生……是啊,看来确实如此。
“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发现我也只是普通人,我也会犯错,会考虑不周。在你和出云介的关系上,我当时的想法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够周全的。现实原本的确可以对你来说更好一点。”
“所以很抱歉,之前我听得不够认真,我在烦恼自己的事情,我没顾及你的态度。”少女叹息一声,继续说,“但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心倾听,只要你愿意说。”
“……”
身边人没有回答。
“你愿意说吗,唐青鸾?”
曲秋茗又问一遍。
今天的太阳发着冷冷的惨白的光,就像当时一样。空气中依然是海水的咸味,就像故乡一样。波涛拍打,船只摇晃,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很单调也很有节奏。
曲秋茗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看着远方的边界线,遥远望不见彼岸。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她的双眼发酸,视野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想什么。是悲伤,还是怀疑,还是怨恨,还是信任?她心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了,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出来。她希望能够至少和一个人分享这些情绪这些话语,但那个人应该是曲秋茗吗?
曲秋茗看着她,注意着她的许多情绪,在等待她的选择,做好倾听的准备。
“曲小姐。”唐青鸾开口。
“是。”
身边的少女回答。
“我记得在你从京城离开之前,我说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能成为朋友。”唐青鸾转移目光,望向曲秋茗,“现在我们再见了,我们是朋友吗?”
“……还没。”
少女想了想,摇摇头。
“嗯,我也觉得。”唐青鸾点点头,“也许以后吧。”
“也许。”
“……”
沉默,两人均是如此。
“以后吧。”
还是唐青鸾先开口了。
“现在,以及以后,我真的挺需要一个朋友。我依然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唐青鸾转身朝向少女,手伸过去,打开,那枚铜板躺在手中,连带细线,“信物。”
“是的。”
曲秋茗从她手里拿起铜板,指甲挠到她的掌心,感觉有点痒。
唐青鸾疲惫地微笑。
“我以前也想过砸了那架琴,但我当时没动手。”
唐青鸾说。
“嗯……我觉得我听说过原因,但我知道的也只是一点大概。”曲秋茗望着她,“你想对我说具体的经过吗?我会听的。”
“也许以后吧,我心里还是感觉很难受,不想说话。”对方站在那,手支着栏杆依靠船壁,又望向远方,“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会不会一辈子跟着我。也许未来某一天,所有情绪都会淡忘,回归平常。又也许这辈子确实就是这样了。”
“我想你的心情会平复的,但发生的事也会永远影响你。你的生活被迫改变了,你还得继续过下去。”
“……这话好像说了等于没说。”
“我觉得重要的是你在说。”曲秋茗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重要的是你在对我说,重要的是我在听你说。”
“也许吧。”唐青鸾说着,微笑,半睁着眼,望向少女手中的铜板,“好了,就聊到这了,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你有你的计划,有你在离开之前必须要做的事吧?”
“……嗯。”
私事。
曲秋茗觉得现在再继续想自己的事情是一种罪恶,现在她或许更应该关注眼前这个人。
“你别担心我,曲小姐。我没事。”唐青鸾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对她说到,“你去做你要做的吧,见你要见的人。我希望你去,并且我现在真的得继续睡觉了。”
“嗯。”少女点点头,“好的。”
唐青鸾向少女抬抬手,转身朝船舱走去。
曲秋茗握着铜板,看着她离开。
她还是很不好。
曲秋茗知道。
“萨柳船长,我要离开一会,很快回来。”萨柳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曲秋茗叫住了对方,“等我回来之后,您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毕之后,我们就启程出发。”
这里很黑,这里几乎没人经过。这里放了很多木桶,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咸咸的甜甜的酒味,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老鼠在爬。这是船上的酒窖。你以前来过类似的地方是不是?
你并不知道客舱在哪,你试图询问水手但是那些人要么听不懂你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方的话,要么忙着干活没空搭理你。
你就在这个黑暗的无人造访的地方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来,太刀抱在怀里,膝盖曲起,下巴埋在膝盖后面,试图入睡。
你现在真的很困了。
你已经对曲秋茗说了足够多的话,足够让少女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内疚,你不想让她难受,你还是很希望能有至少一位朋友的。但你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没有让自己更好受。你也不知道你还想不想更好受。
你只是很困而已,所以闭上眼睛睡觉吧,反正睁着眼看见的也只是一片黑暗。
可是你睡不着。
你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那些并不是噩梦,但你现在什么梦都不想做,你只是想睡觉,可你总是因为这些梦再次醒来。
人有时候会自以为在梦中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醒来后却发现才睡了一刻都不到。黑暗的不见天日的酒窖中,你每次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
船还没有启航,你还没有回去,你还在这里。
你双手抱着膝盖,睁着眼睛注视一片黑暗,害怕自己的下一个梦。
你默默地念叨着必须要回去,不停地碎碎念。
当然,最后你还是睡着了。
曲秋茗回到北海货船,去客舱之后发现唐青鸾人没了不在那,吓得喊船上人一起找,结果还是萨柳在酒窖发现对方——曲秋茗怀疑萨柳只是去打酒的时候碰巧看见。
总之,她和萨柳一起又把唐青鸾连拖带拽地扯到客舱。曲秋茗坐在熟睡的人身边,一天一夜过去之后,唐青鸾才终于再次醒来。她们那时已在海上,在回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