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前。离开近侍府之后,一个武士带他走到外面的街道上,走了两条街似乎就没兴致再跟着,让他自己继续走出城。他看着对方不耐烦的眼神,自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的原因,于是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继续走,向着某一个方向。他走到半路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于是绕道去了城里的一座佛寺,山上重光、宫本久作以及其余人的坟墓就在这里,平塚左马助也葬在此处。他站在这些墓碑前,望着这些名字,手里攥着那枚金币,心中感觉空荡荡的。曾经一起从武田来此的人都死了,平冢左马助也死了,只剩他一人活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这里容不下他,他也不想再回武田,潜伏的任务结束了,刺杀的任务失败了——取消了,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他站在坟地里,什么也没想站了很久然后离开,继续向着某一个方向行走,在路上的金铺将金币折换成铜钱,买了些干粮,从某一个城门离去,就这么一直走。
三天前。他沿着河边继续行走,走得脚已经发疼但是依旧脚步不停,阳光告诉他他现在正向南而行。他恍惚地盯着前方,空中充满了芦花的气息,河面上刮来阵阵凉风,秋季河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他轻声哼唱着一首家乡的歌谣。他本可以一直这样什么也不想只是继续走路,但是他听见了一声翠鸟的啼鸣。他停下脚步望向流淌的河水,只见枯黄的芦苇丛中飞起一只小小的色彩鲜艳的声音。于是麻木已久的心在此时被重锤狠狠地砸中,震撼令良知复苏。他回想起河源冰室坊和平吉次,回想起谷村六郎这个名字。他在河边跪下,匍匐在地,双手十指交叉抱在一起对着河面上远去的鲜艳身影乞求原谅。在他的幻想中,那个在近侍府见到的神情冷漠的年轻人站在他的身边,手中刀对着他的脖颈,举起然后落下。也许他当时应该接受那个介错的恩赐,也许。但他跪在那里直到河面再无动静之后又起身继续行路。
两天前。他在路上遇到了强盗,他们打了他一顿,抢走了他剩下的钱,也抢走了他的干粮,还扒了他完好的衣服,他把强盗换下丢弃的破烂旧衣穿上身,然后饿着肚子继续走,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一直走到双脚彻底走废再也无法行动,来到了一处废弃的村落,这里现在只有一群流民,他走到他们中间坐下来,他们上前打量了他一阵,发现他什么都没有就不再理会。夜晚,他很饿,流民们在最后剩下的一点点食物煮粥,那和他无关,他本以为如此。但是恍惚中他看见一个瘦瘦的高个子递给他一只碗,碗里面是清汤一样的水。他喝下去感觉心里很暖,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近侍队的队长,那个神情总是很严肃的男人,大沼勘兵卫,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曾经躺在病榻上养伤的时候,勘兵卫经常来访,每次都问他身体恢复如何,之前如此之后也如此,并无改变。大沼勘兵卫的眼中始终带着一种光,关切的悲悯的光,那目光让他觉得很暖。
一天前。废村来了一个另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打扮怪异的独眼男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他隐约知道这是汉语,但是他不明白一个明国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个人的相貌,感受到习武之人身上的气场,知道这不是个可以轻易招惹的对象。但是那些流民却不懂,他们只是饿疯了。他昨天刚认识的瘦高个子也和众人一起去抢那人的食物,结果连同另外两个流民被那人杀死。他们把尸体收回来之后放在屋里。他看着那三具尸体,开始在心里觉得这也算是他的错。似乎他是一种厄运,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带来不幸和麻烦,令和他相识的人死去,而他自己却还活着,饥饿、肮脏、虚弱、迷茫,但是还活着。他打算明天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些人,也离开这个危险的男人。继续走,去别的地方,也许去一个他能独自等死的地方。
现在。
纳谷壬生,和许多聚集在破屋中的流民一样,在被突然闯入的唐青鸾已经紧接而至的浪花手之助惊扰之后选择逃离这混乱的场面。他从木屋的破洞口逃出去的时候见到了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武士,虽然没认出对方是谁但认出了近侍队的衣服。他知道这和自己无关,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向穿过废村的大道跑去,在那里他看见了大沼勘兵卫和那个明国人交战,道路上躺着许多具尸体,尸体都穿着近侍的衣服,剩下的两个站着的人都伤痕累累,大沼勘兵卫眼看不敌对方,倒下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必须做什么,想要做什么。于是他冲了出去,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长矛,就像曾经偷袭河源冰室坊那样,举着矛刺向明国人。他叫喊着,内心思绪杂乱。他手中的矛刺中了对方,但是随即他自己也被明国人捅了一刀,倒在地上。他太饥饿也太虚弱,受重伤之后无力再站起,所以现在他只能在地上,因为疼痛和恐惧挣扎叫喊,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杀死大沼勘兵卫。
现在,太迟了,战斗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论眼前这个突然跑出来的人是谁都来得太迟。
谁也没救下来,什么也没改变。
战斗结束了。
庄无生背靠着土墙坐着,墙上拖着一道长长的深色血迹,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痛,都在流血。他坐在自己的血泊中,手按在腹部,感觉掌心摸到了自己凸出在洞创表面的肠子。他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停顿好久都像是最后一次呼吸。他望着天空,秋季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很干净也很漂亮。
“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倒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柄刀的陌生人还在喊叫,在挣扎,吵得他耳朵疼。他本想安安静静看着天死去的。
“呼——呼——”
他呼吸着,喘气很费劲,左边的肺一定是被洞穿了。庄无生停顿了好一会,然后开口,声音虚弱地对着天空说到,“——藤堂——藤堂梅切,送——送点药给我——帮我治个伤——你在吧?我知道你在这——藏在哪——你说过你会在我身边——直到——直到最后。”
没有回应,只有对面人刺耳的惨叫声。
这就是最后。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回答——破个例吧就这一次——”他继续对着空气说话,目光瞟向对面地上的人,“不帮忙也行——就说句话——我——我不想一个人上路——更不想一边听杀猪声一边上路——”
依然没有回应。
“呃啊啊啊啊呃啊啊——”就只有对面人在不停地叫喊。
“咳。”
庄无生咳嗽一声,咳出一滩血,顺着嘴角流下。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向后摸索墙壁,攀扶着双脚用力,试图站起。慢慢地,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全身最后的力气。
对面的人瞪着眼睛看着他,叫得更吵了。
“闭嘴吧。”
庄无生终究站起来了,腰背靠着墙用力一顶,让自己站住,双脚分开,身体前后摇晃,弓着背,看着对面的人,一边轻声说,一边空闲的手朝插在腰间的断刀伸去,“吵到我耳朵了你。”
握住。
握紧。
咬牙,用力。
他将断刀从身体中抽出,他听见更多的血哗哗淌下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对面倒在地上的人更加用力地挣扎,但是站不起来也爬不动,惊恐地看着他,叫喊的声音更大更吵了。
庄无生阴沉地望着对方,手中握着断刀,断刀在滴血,他迈出脚步。
一步。
接着一步。
再一步。
向着倒地的人靠近。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那个人在地上拖着双腿爬行着试图后退,远离他,爬的速度不比他现在走的要快,一边爬,一边还在喊叫。
“闭嘴,要不就给我滚过来。”
庄无生一边走,一边继续喃喃自语,断刀握在手中,“最后——再让我杀一个——最后一个——然后才叫结束呢——让我清静清静——让我一个人留到最后等死。”
慢步行走。
爬动。
行走,追赶。
爬动,逃离。
“咳——”
庄无生又咳嗽了一声,停下脚步。他并没能走出多远,离开墙壁也就两三步,他就已经没力气也没心情再继续走了。他看着对面也没能爬出去多远的人,看着对方惊恐的畏惧神色,瞪大的眼睛有泪水在流淌。
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来战斗的——虽说刚刚才给自己捅了个对穿——但这人不想战斗,也不想死,这人怕自己也怕死,这就是个——是个很普通的陌生人。被刀刺穿腹部,是很重的伤,但是看起来还能动,也许不致命,也许能活下来。对方应该会很想活下来吧。
“——咳——算了。”
庄无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汪血水,“——就这样吧,你狠,我无所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那刺耳的喊叫声也逐渐停下来,转变为沉重的喘息,又转变为沉稳的呼吸。似乎是见他不再追赶,杀意消散,所以终于恢复理智,恢复冷静了。
庄无生再抬头时,只见对方怔怔地望着他。
“……行吧。”
他望着那张愣神的脸,努力地扯动嘴角,一个血淋淋的笑,“也算是清净。就你了,你——藤堂梅切他在跟不在都一个鬼样——就你了——你看着我死,别让我一个人上路。”
对面人应该听不懂他的话。
但至少很安静。
“呼——”
庄无生释怀地抬起头,重新仰望蓝天。最后,结束的时候,他明白了,他不该把这最后的时光浪费在追赶,杀死另一个不认识的无冤无仇的人身上。也许应该做点别的事,想点别的事。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结束的时间,他应该有很多要想的。
他可以想想卓五通,他已经很久没去想了,现在再去想那些相处的时光,去想想这旅程的最初缘由起因,这更有意义。
他可以想想这一路走来的经历和学习,他学到了好多东西,见识了好多武艺,认识了好多人,看到了好多双眼睛里的好多种光,这也更有意义。
他可以想想唐青鸾现在在做什么,是否甩掉了那三个追她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拔刀杀人呢?应该没有吧,她一定是在拼命地逃跑,逃来逃去躲来躲去,把本来很简单的事搞得很复杂很让人头疼,就是不愿意去战斗去杀。庄无生现在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了,这或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他可以去想郑坤,去想另一种可能……
弥留之际,要想的太多了。庄无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似乎不论还剩多少都不够把未尽的念头全部想完。
至少能有这最后的想的时间。
至少很清静。
秋季的蓝天高处挂着几抹淡云,阳光是苍白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也没有。冷冷清清,就这样也很好。
废弃的沓无人烟的破败村落,本身就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存在,作为坟墓再合适不过。
四周倒伏着许多具尸体,那是自己经历苦战的证明,他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无论如何自己现在都要死了。
那些马在四处走动,走得越来越远,它们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主人怎么样了,它们不关心也不必关心,它们只是在走它们自己的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藤堂梅切躲藏在某个地方,不回应,不帮忙,不说话,就像不存在一样,只是看着。
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地趴在那,也只是看着。
就这样结束了。
庄无生想着,感觉眼前的光渐渐变得黯淡。
一切就这样结束。
——
他听见一阵微弱的杂音。
是某个人在地上挣扎的动静,不是眼前安安静静趴着的这个人,这声音来自别处。眼前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动静,怔怔地望向一旁。
“……”
庄无生沉默地抬头望着天空,耳边传来更多挣扎的声音,还有渐渐清晰的喘息声。他歪着头顺着对面人的目光朝声音来源望去,眉头皱起,表情无奈,阴沉。
就非得选在这时候吵这么一下?
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就一定要现在醒过来爬起来,让我看到?
我看到了就不得不管。
你没死啊?
庄无生看见,不远处的道路边,一个人挣扎着趴在地上,摇晃着站起,衣服上沾着血迹,身前一处刀伤,就这一处。看来先前只是因为受伤昏迷,现在苏醒了,现在又重新活过来了。
“呵……呵……”
泷川出云介站起身,喘息着,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喘气的声音,庄无生听着觉得很吵。
站起的人,他记得的这个背影,看着很碍眼。
泷川出云介注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回头看向他。
愣着。
庄无生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垂落的手中攥着那柄断刀。
泷川出云介重转回头,背对着他,迈步,踉跄着,沿着道路向远处走去。
走得很慢,还未从伤势中恢复。
自己当时那一刀砍得还是很深的。庄无生心想,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你要去哪?
你要干嘛?
你在躲我?
还是有别的地方要去有别的事要做有别的人要见有别的话要说?
庄无生也慢慢地迈开腿,开始跟着泷川出云介走。
对方走得不比他快。
行走,追赶。
行走,逃离。
两个人各自在身后的地上拖下两道血线。
你这杂种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庄无生心想,阴沉地盯着眼前行走的泷川出云介,攥紧手中的断刀,不再理会身后趴在地上的陌生人。
我可认得你呢,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唐青鸾怎么喊你来着……忘了。你既然还没死那咱们之间就还有账没算完,今儿这堆破事可都是你搞出来的,你自己说的。现在死了那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要怪你。清静不清静的一边去吧。别的话不说了,我现在拼上最后一口气也要宰了你。你要陪我一起走。
然后才算彻底结束。
穿过废村的大道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相隔着不远的距离,追赶着逃离着,向远方而去,渐渐远离了那一堆倒在地上的尸体以及倒在地上唯一存活的人。
十个人,骑着十匹马,其中一匹被庄无生杀了,和它的主人一起躺在那。剩下的在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或者低头啃食野草,或者嗅闻尸体。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它们只是嚼着嘴里的辔头,背着背上的马鞍和包袱物件,依循它们的本能而行动。
有一匹马背对着远去的二人,朝着道路的另一边漫步,低着头,缰绳沾满了口水拖在地上,蹄子一下又一下地踩踏沙地,每走一步都带着背上的东西晃动一下。它驮着的除了马鞍,除了曾经的主人携带的出行包袱之外,还有一杆火绳枪悬在鞍边,药袋、火石和弹丸袋系在一起挂在枪柄和枪托交接处,一圈圈盘起的火绳和束着药瓶的肩带则搭在另一边。
那匹马一步步走着。
直到在它的前方响起渐渐靠近的马蹄声,一人翻身下马走来的脚步声。直到来人伸手拍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停步。然后那个人将束在马鞍边的枪、火绳、火石、药袋、弹丸袋和药瓶带取下。
我一定要弄死你。你今天死定了,兄弟,我不会让你活下去的,不会让你活得比我久。
庄无生一边走,一边看着眼前渐渐模糊的人影,一边磨着牙,心里想着。他很想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让眼前人听到,但是他现在没力气张嘴了。
他机械地迈动脚步,执着地追。
眼前的人也在一步步走着,知道他在后面,听得到他的呼吸声,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感受得到他的恨意和杀气,但是眼前人没有回头,继续走,继续逃。
庄无生死死攥着手中的那截断刀。他已经开始在想象追上去给这人背后捅一刀的感觉了,那感觉非常真切,他已经开始想象断刀捅到肉里的那种阻力,开始想象血,想象叫喊,想象痛苦和挣扎和死亡。
我要你死,然后……然后我才能死……
他迈步走着,想象。
杀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吐尽心中最后一口恶气。然后,他要原地躺下来,继续看天,继续享受清静,在清静中等死。他可以望着干净的蓝天继续去想那些应该去想的事,想过去,想一路走来的经历,想不存在的未来。想事情,想人。
他还有很多很多要想的,但是剩下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
想到这,庄无生加快脚步。
但是也快不了多少。
要想的太多了,时间太少了,就这么点时间还要浪费在这场追赶上,别走,别想逃,乖乖过来受死,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我快没时间了,体谅体谅,我快死了啊!
我……
庄无生在心中沉默了,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这时又产生了一个及其虚无的念头,一个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实现但就是止不住要想的念头。
他迈步继续走。
……我还不想死。
他在心里想。
眼前的人与他之间的距离似乎永远都是那个样,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眼前的身影总是在那里,只是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不想死。
他想。
我知道,我从最一开始,从和你们这群人打之前,从见到唐青鸾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就已经有打算了,知道自己在走死路,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我在战斗的过程中,在每一次受伤的时候都在想这就是我死的时候,我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把你们全部杀干净。但是——但是我从没想过求生,一刻也没想过。为什么现在却开始想了?现在开始害怕了?
庄无生的手在发抖,他感觉越来越冷,迈步越来越艰难。
我现在又不想死了,真正的到了临死的时候,我竟然又想活下去了。我干嘛要这样想,想这种根本没可能的事?这不给自己添堵吗?
我没法活下去的,我死定了,就在今天,没可能存活。藤堂梅切不会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帮我,就算帮我,他也没什么能让我起死回生消伤止血的灵丹妙药。我自己现在受了什么伤我自己非常清楚。
可……可是我现在就是不想死了,想活着,想求生,想挣扎。
我想……我还想去想很多事,想享受更多的清静。我还想……我还想离开这儿,去海边,去搭一艘船上路,离这远远的。也许是回明国,也许……也许是去琉球,不管去哪都是以后的长远的计划。我想活着,想去走没走过的路,去不存在的未来,去找一个已经离开我的人。
我不要死在这,跟你们这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死在一个地方。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还有件事是我曾经非常想要去做的,很重要的,早就计划好的,就在最近这两天就要做的,还有个人要去见,就在这两天。我记得……我想活着去做这件事去见这个人。杀了你之后就要去做。
我记得……是什么事来着是谁来着长什么样子?
反正得去做。
反正我要活下去。
庄无生艰难地迈动双腿,跟着眼前的人,握着断刀的手不住颤抖。
一边追,一边幻想着,思索着,在心中叫喊着。
我不想死!
不想!
我要——
啪。
身后,传来雷鸣般的一声巨响。
然后有马匹惊叫的嘶鸣。
庄无生停下脚步。
眼前的人也停下脚步,回头。
他也回头,朝身后看去。
身后,道路的另一个延伸方向,北方。比那堆死人,比那个躺在地上的活人更远的地方,在那里,几匹马受惊跑开,一个人站在道路中央。
庄无生愣愣地望着她,唯一剩下的眼睛睁大了,眼前所见又重新变得清清楚楚了。
清楚地看见,她站在那里。
穿着红衣的女人,身上斜挎着一展宽肩带,肩带上放置着装填燃药的圆柱形药瓶。
双手端着一杆长长的火绳枪,枪托抵在胯部,乌黑的枪身如同一根尖刺,斜朝上指向空中。
一缕青烟飘散。
风迎面吹拂,带来硫烟的臭味。
那女人神情严肃地盯着他,双眼目光尖锐,冷酷,威慑。
在重新见到这张脸,见到这副表情的那一刻,庄无生就想起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