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拳打下来。
他嘴角冒血,嘴里浓浓的血腥味。
又一拳。
不——
又是一拳。
“啊啊啊啊啊!”
男人大喊着,对着他连续击打。
不,不不不不,不要再打了!你现在这个状态怎么还能打呢?
出云介看着眼前模糊的,疯狂的面孔。
你怎么还能这么有精神呢?不行,不能这样,你别逼我这么做……
拳打。
出云介伸手攀住男人按着他的手臂肩膀。
男人不管不顾地继续打。
别打了!
他在心里喊叫。
不要再打了!
他喊叫,他愤怒,他感到一阵火在自己的心中窜。
你不能再打了!
那是早已存在,一直在心中暗暗燃烧的火。
我叫你不要再打了!
那火已经暗暗地烧了很久很久了,只是一直不为他所注意,但其实一直都在烧。
面见伊东晴仁的时候。
认识文龙的时候。
和威斯克斯做交易的时候。
向唐青鸾隐瞒的时候。
和王红叶结婚的时候。
收到信的时候。
对大沼勘兵卫坦白的时候。
高江洲美浓介、广泽对马、海老名弹正、洋谷兵部,自己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什么都不做的时候。
憎恨、懊悔、内疚、罪恶,火一直在烧,一直在烧灼他自己的内心。
你别再打了!
你别逼我这么做。
挥拳的间隙,出云介抬眼上望,对面模糊的面孔,对面眼中闪烁着火光。
你……你就想这样是不是?
他咬牙,感觉嘴里充满了酸味。
你就想这样,你从最开始就想这样了,你这混账东西!我到现在都不认识你,我们所有人都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们中任何一个。但是你呢?你从见到我们这群人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主意了,你要和我们打,和我们战斗,你要把我们每个人都杀了,还有你自己!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动了杀心!你自己不想活了也不想让我们活着!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我现在知道了,确实,你说的对,没得谈,没必要。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谈不想讲道理,从一开始就不关心什么信件什么误会什么阴谋!你就只想杀人见血!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进去的,那你别怪我!
泷川出云介在对方刚刚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抬起右腿抵住对方,如此避免被对方跨骑腰间。
现在,他的右手攀着对方肩膀。
“喝啊!”
出云介大喊一声。
对面,抬起的拳头正要落下。
他左手抓住对面的肩膀,用力顶胯,身体弯曲,令两人之间出现空隙。他抬起弯在对方腰间的右腿,脚后跟绕上眼前人的左肩,左手接着移动握住对面按着自己的左腕。
动作迅速,令对方愣神。
男人的身形歪斜,他右脚抵着其肩膀,用力将其上半身压下来,他的身体在地上向一旁滑动着,就此挣脱束缚。
反而,手脚发力,将其压制在地面。
形式瞬间转换。
男人的左手被他握住上抬,左肩被他踩住,匍匐倒地。出云介右腿移动支撑身体,以自身胯部为支点,抵住那只左臂。
现在,只要手再向上抬,脚再用力压,他就能折断这只左手。
“吔呀——”
男人伏在地上挣扎,喊叫着,恨恨地瞪着他。
出云介死死咬着牙。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继续打,继续杀了!
他猛地发力,抬手落脚,身体绷直,不再犹豫。
咔——
清脆地一声响。
他折断了男人的手臂,令其脱臼,以怪异的姿态扭曲着。
“啊!”
男人因为疼痛大叫一声。
泷川出云介一脚将对方踢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后退。
眩晕。
疼痛。
血腥味。
身上全是血。
两人方才战斗的地面,已经被血涂抹得乱七八糟,如同一片泥泞的血沼。
那个男人倒在血沼之间,抱着脱臼的左手在地上滚动。
“——呃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刺耳。
出云介喘息着,后退,站定。他感觉心里被火烧得干干的,嗓子在冒烟。他好难受,他感觉自己现在心中抑制不住地有杀意在翻涌。
不,不,没必要,没必要再战斗,没必要杀!没有……
男人付在地上,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目光如身负重伤垂死挣扎的野兽。
别,别站起来,别再打了。他想。他压抑着心中的火,再打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加令自己后悔的错误事情。
但是,对面,血沼之中,男人再次,慢慢地,扶着脱臼的左臂,再次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浑身负伤。
血流不止。
手臂脱臼。
但是那个男人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
出云介喘息着,看着对方。心中感到绝望。
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再也阻止不了什么了。接下来,一如既往的,他还是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别无选择。
左手断了。
不,只是脱臼而已。
庄无生一边望着对面的人,一边抬起自己的右手摸着自己的左肘,确定松脱的状态之后,握住左腕。
牙齿咬得紧紧的。
用力一扭。
骨骼传来闷闷的响动声,他能感觉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摩擦,很疼,疼得钻心,疼得他眼前闪动白光。
但是手臂接好了。
庄无生运动双手,还是感觉左手每动一下就隐隐约约的疼,但至少现在能动能抬。最重要的是能继续打。
他看着对面男人无语的表情,他笑了笑。
你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咱们心里门清儿,都说过了,今天要打到死为止,就这一种结局,没别的路可走,我们还得继续打。接下来会怎样呢?你打得挺不错的,你应该能站到最后。我呢?我没打算活着,也没可能活着,我现在已经伤成这样了,血都快流干净了。
但我现在却感觉比刚才要好,感觉身上没那么疼,接个骨头也没那么疼。你感觉累吗?要把一个人活活打死对你来说应该是很累的。我现在却不觉得累,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的,看东西明明白白,腰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我觉得再打个三五天都不成问题。
这恐怕就是回光返照。
也就是说,我知道自己其实打不了多久,站不了多久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而是你,你还能撑多久?你的耐心还剩下多少?你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咱们拭目以待。
庄无生深吸一口气,心神镇定。他直立在血沼中,双脚分定,双手抬起,左手置于前,右手收在腰间,双手五指并拢成掌。
他不打算再打擒拿了,他现在想重新尝试拳脚击打。
“……”
对面的男人神情苦涩,轻轻摇头,亲身说到,“……琉球手,是吗?”
太对了。
庄无生脑中闪过一些回忆。他将这些想法搁置,现在再想其他已经没有意义,自己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
“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可是现在我们只能继续了,只有这条路才能走。庄无生在心里想着,没有回答,不想多浪费力气回答,不需要回答只用眼神也能令对面理解。
“到此为止吧。”
不,庄无生摇摇头。没有什么到此为止,只有继续。
“何必呢?”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庄无生不再理会。
“……”
对面人望着他,犹豫着。在犹豫什么,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应战?是继续打下去更好,还是不打更好?你这个人啊,你跟唐青鸾一个毛病,你们都想得太多,都想做得更好。
但是现在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
对面的男人再次摆出架势,依然是弯腰弓背,双手举至与肩同高,十指张开。还要用柔术,“我会尽力而为。”
尽力去干嘛呢?
所以,就这样了,我有预感这就是最后一战了,我感觉自己打完这一场就真的力竭了。所以,最后的战斗,我也会战斗到最后。用最后的力气,最后的心神,结束这一切。
不用再多废话。
庄无生跑动着,脚步轻盈,冲上前去。
右手出击,对面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然而这一击只是虚晃一招,庄无生抬起左手劈下,将对面伸出的手打开。
然后右手再次攻击,标指斜向上戳去,目标是对方的眼睛。
对面的男人后仰,躲过这一击。
庄无生上前一步,继续进攻,左手握拳打向对面腹部。
对面人双手交叉向下,这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庄无生在对面抓牢之前扫手,将抓取甩开,趁势转身发力,右手再向前推掌。
男人未能及时回防。他的掌根击中对方面门。
对面抬手去抓他的右手,抓住。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施展柔术。
庄无生此时侧身而立,左脚向右垫半步,右脚带动整个身体向前,撞击。
迅速。
贯彻。
精准。
他记得这些词汇,虽然不愿想起这段回忆但战斗的感觉永远都记在心中,融于形中。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发招很有劲,干脆利落,感觉力气能够从腿传到腰,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手,一路连接顺畅,没有阻碍也没有压抑。
这种时候喊上一声会更好。
“刹啊!”
庄无生喊叫一声,感觉全身力气随之迸发出来。他撞上对面的男人,将其推开。
男人踉跄着朝后退,复赶上来回击,双手成爪划空而至。
庄无生将对方动作看得很清楚。
他朝后退,躲过对面的爪,避免被抓,避免再被拖入擒拿的束缚。
一抓不中,又是一抓。
他再次躲过。
男人转身,伸手抓他的衣服,同时一脚向前朝他的脚扫去。
“嗬——”
庄无生看在眼中,抬手挡住对面的手,转身侧踢,后发先至,在对面扫中自己之前踢将男人的脚踢开。
“哈!”
他再进一步,左手握拳从腰间冲出去,打中男人的腰侧。
目光敏锐。
判断准确。
出击果断。
他记得这些词汇,他记在心中也如此而行。他现在看得很清楚,脑子也很清楚。这不是负隅顽抗也不是垂死挣扎,他在彻彻底底地,冷静沉着地将自己最后的力气发挥出来。
对面的男人又一次后退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狼狈。
谁知道呢?也许我打完这场还能再打一场。庄无生瞥向不远处蹲在那里的中年人。
先顾好眼前。
打,不要保留也不要浪费,不要害怕也不要鲁莽,认真地打,不要考虑太多顾忌太多,该如何打就如何打,打到最后至死方休。
对面的男人咬着牙,目光扫向他,他从那双眼中看见隐忍的不忿。
你以为呢?你在忍什么呢?想得太多,自相矛盾,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就这毛病。我就不想那么多。
“刹!”
庄无生紧跟着再次上前靠近,喊叫着,发力,抬脚踢向对面。
男人未能及时躲闪,被击中面部,后退。
“吔啊!”
他又追上路走到尽头。
他右手握拳,击向对面,那张脸。
如果是——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意识了——如果是郑坤,最后一下可能会算准距离点到为止落在三寸前的位置。但我现在可不会,对我来说打中才算。
庄无生的拳头实实在在地击中男人的面门。
男人仰面朝天,倒下。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击中眼眶、眉心、鼻梁,令骨骼断裂,皮肉破开,两道血如泉一般从男人的鼻子里喷涌而出,溅落在庄无生的脚边。
到此为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这么固执地求死呢?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消耗的是最后的力气吗?难道不知道这只是身体在死前的反应,将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和精神都毫无保留地发挥到极致才达到的效果吗?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择另一道路?不能接受落败但是存活的结局?你取得了这一场胜利,战胜了又一个对手,然后呢?你为什么不能想想接下来会怎样?为什么不能选择活下去?你为什么意识不到现在的今天的战斗全都毫无意义,全都只是因为我的错误,我的袖手旁观?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至少救下你的命?让我能够……能……
泷川出云介最后的思绪。
他仰面躺在鲜血泥泞的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周身全是血,喘息着,喘不上气,每喘一下断裂的肋骨就要疼一次。他费劲地手肘撑着地面试图将自己撑起来,努力地忍耐疼痛侵扰,努力地集中思绪克制眩晕,努力地试图保持清醒。
但是他做不到。
他眼看着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笔直地站着,平稳地呼吸,冷峻的神情,双眼闪烁着光,燃烧着火,那是最后的光辉最后的火苗。这个人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他……
他无能为力,他失败了,他输了。
他现在只能看着。
看着。
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看着。
看着不远处,原先一直蹲在那里照顾伤员的大沼勘兵卫慢慢站起,望向这里。勘兵卫的眼神看起来很失望。
看着……就这么看着,自始至终也只能这么看着。
直到现在,自己的双眼正慢慢合上。
不!
出云介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腮边,一阵新来的尖锐疼痛让他意志清醒几分。
眼睛重新睁开。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不允许我自己这样!我不承认!我不承认事情非得如此,我不接受自己的说辞,不接受自己受了这点轻伤就躺倒不干,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无力改变只能看着。我要是这样想那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也就是什么都做不到。我说过我会尽力而为,那我就会尽力!尽我全部的力,比我自以为的要更多的力!
我不会让你死!
所以——
所以——
——所以我要杀了你!我必须这样想,只有这样想才算尽力,全力!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你停止战斗!
去,对面伸手在前仓皇地阻拦。庄无生甩动左手将对面手臂打开,然后左手复而打中对面下巴。
他感觉手肘有些疼痛,有些牵制,临时的接骨终究只是草草了事。
但要打眼前这个人已经足够了。
“吔啊!”
他再出右手,手刀劈上男人的锁骨。
“刹!”
庄无生不顾疼痛的阻拦,不顾受伤的牵扯,伴随着大声的喊叫,发力,左拳结结实实地击中对面人的胸膛。
——
他仿佛听到对面肋骨断裂的声音,感觉拳头击中的部位干脆地塌陷下去。
“呃——”
对面的男人面容扭曲,喊了一声,朝后倒去,后退,再后退,身形已乱了,动作已不稳了,防御已经溃散,心智已经乱。
“吔啊啊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着,追击,他感觉自己仅存的血在此时翻涌,仅存的力气凝聚在一处,仅存的意志集中在眼前。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击,也许这一击过后他就会倒下,也许这一击打出去之前他就已经倒下。
无论如何,他都会打出去。
战斗直到最后。
泷川出云介感觉一股火在心中烧,熊熊燃烧,再次变得旺盛,比以往更加旺盛。燃烧的火,仿佛将他的疼痛,他的眩晕瞬间烧得一干二净。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战斗的杀意。
我要杀了你,你这不讲理的混蛋。
泷川出云介咬着牙,嘴里发干发咸,他睁开肿胀的眼睛,握紧拳头,手臂用力支撑起身体,向一侧歪斜,稳定住。
就此,摇摇晃晃地跪在地上,然后双脚用力,手按着地面,将自己撑起来。
男人默默看着他。
你就看着吧,好好看着……
……在哪听过这句?
泷川出云介集中注意力,重新站立起身,双手垂落腰间,双眼盯着对面,神色阴沉,可怖,双眼燃着火,充斥决心。
“……我们继续啊。”
他开口说到,声音含混,嗓子里混了很多血,“我还能再打……我们继续……我……你不就想这样吗?还没结束呢。”
男人没有答话。
男人转头,看向一旁。
“打啊,我要……我要杀了……”
泷川出云介咕囔着,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转头向旁望去。
方才已经站起的大沼勘兵卫,现在正朝这里走过来,慢慢地,但确实是在朝这靠近,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刀。
“……勘兵卫,别过来!”他嘶哑地用日语叫喊到,内心一团火在烧,“别过来,我还没有结束呢!我要跟他继续打!你别插手!”
大沼勘兵卫依然在向这里靠近,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别过来!他是我的,我要杀了他!”
出云介焦急地再次喊到,“我会杀了他的,你听到了吗?我一定会杀——”
——锃
兵器出鞘摩擦鞘口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泷川出云介的话语停顿。
他的目光放空。
他慢慢地扭头望向身边。
站在对面的男人,此时手中握着一柄直刃的刀。
“……”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武器,看着对方悬在腰间的空鞘。
是哦,拳斗开始之前,自己是把刀扔掉了,但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当时只是把刀重新收回鞘中而已。
那么,为什么现在拔刀呢?为什么呢?
“……等……”
出云介一边抬手,一边眼睛又瞟向靠近的大沼勘兵卫,“等等,我——”
——
他的话没说完。
对面的男人已经挥刀,寒光弧线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就看见血从自己身上喷洒出来。
“我……”
泷川出云介感觉一阵寒冷,一阵虚脱,一阵锐利的疼痛,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发颤。
火灭了。
他的双腿瞬间失去力气,他跪倒在血沼中,此时的血沼比先前更红了,现在红红的流淌在地上的是他自己的血。
“我……”
他无力地喃喃说到,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男人,他不明白。
为什么?
“抱歉啦,兄弟,我真没空陪你闹了。”男人阴阴地笑着,手中提着刀,刀上还带着他的血,“咱们就这么着吧,还有下一场要赶。能杀一个是一个。”
“……”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却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然后身体朝旁侧歪斜,倒落。
他双眼睁着,望着。
男人手提着刀从他身边走开,迎向慢慢靠近的大沼勘兵卫。
眼前所见又开始变得黯淡,又变得模糊。
不……不能……不……
这次,泷川出云介的双眼彻底合上。
在京城和难波之间南北向的道路上,汤原相模骑着马走在前面。正当他在心里想关于出云介到底干了什么好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嗯?”
汤原相模勒住缰绳,令马停住步伐,和池本长门一起回头望去。在他背后,他手握着缰绳牵着的那第三匹马,马背上现在空荡荡。而原本坐在马上的女人,现在倒在道路上。
那女人侧躺在那里,绑在一起的双手伸向前方,与头发一起遮住了面庞。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模样如同死了一般。
“搞什么呢?喂!”汤原相模皱起眉头,对着女人喊了一声,但对方没有回应。
晕倒了?被太阳晒晕了?没吃午饭饿晕了?马背上颠晕了?想出云介的事情想晕了?
看起来更像是在耍花招。
“喂,长门。”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池本长门已经翻身下马朝女人走了过去。汤原相模不满地啧了一声,“小心点。”
即便对方现在没有武器,双手被捆起来。但正如泉谷仓在他们走之前所说:这位可不是什么夫人女士。
他还记得那双傲慢的眼睛。
池本长门背对着他一边走一边抬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
汤原相模骑在马上,留在原地,他手伸向腰间的刀,以防万一。
他看着池本长门走近那个女人,开口询问。
女人没有回应。
池本长门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女人。
女人还是没有回应。
池本长门蹲在女人身边,将其扶起来查看情况。
女人在这时睁开眼睛,伸出捆在一起的双手,迅速地抓住池本长门的衣领。
“啧!”汤原相模在马背上抽出刀。
女人在池本长门反应过来之前,双手用力回扯,低头一记头槌撞上去。
然后她将暂时无法恢复神智的人推开,从地上站起。
她望向汤原相模。
眼神带着敌意,凶狠,阴沉,傲慢。
汤原相模勒动缰绳调转马匹。
他拒绝承认看到对面那双眼睛时他心里感到发慌。慌什么?对面只是一个手无寸铁,手被绑起来无法战斗的人而已,只是依靠奇袭打了长门一个措手不及,但是他完全可以应付。
女人朝他跑过来,双手垂在身前。
跑过来?不是逃跑?
汤原相模咬着牙,一手捏着缰绳,一手举起手中的刀。他正要开口,警告,让女人立刻停下,否则——
否则怎样?
“啊啊啊啊啊!”
在他有机会说话之前,女人已经跑到他面前,突然举起绑缚的双手,举过头顶高高地伸向空中,在头顶挥动着,同时大声喊叫,如同野兽嘶吼。
汤原相模被吓到了。
但也仅此而已。
疯了?这有什么用?光靠这可吓不倒我。不过你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你还指望——
在他有机会想明白之前,汤原相模感觉座位突然抬高,自己被掀了起来。
“咴——”
他骑乘的马被女人的喊叫和动作吓到。
马惊恐地嘶鸣着,本能地抬起上身挥动前蹄。
汤原相模的手死死拽住缰绳,控制自己。
然而缰绳的勒动令马更加惊恐。
女人闪身躲过落下的马蹄。
受惊的马开始奔跑,带着背上的汤原相模一起,沿着大道狂奔。
他抓着缰绳,踩着马镫,双腿紧紧夹着马肚。
颠簸。
汤原相模感觉身体腾空,而后失去平衡,他从旁侧跌落下来,摔倒在地,他感到一阵眩晕,手撑着身体试图爬起来。
刀已经被甩到了一边。
那女人已经朝这里跑过来了。
他眼看着那件红衣,那束红头巾,红红的像火像血一样。他眼看着女人的双眼,那双眼睛也是血红血红的发着红光。
在他有机会重新爬起来之前,红衣的女人来到他面前,抬脚踢向他的脸。
汤原相模眼前一黑,在地上翻滚几圈,昏了过去。
无主的马继续向远处奔去。
王红叶站在昏倒的男人面前,俯视着他,眼神傲慢。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男人掉落的刀,反手握着让刀刃贴住捆缚双手的绳索,双手用力扭动。
绳索被割断了,一根根落在地上。
王红叶站在原地,活动手腕,眼睛看向立在身前的另一匹马。她走过去,抬手在马背后拍了一下,让那匹马也同样朝远处跑开。
“王……王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身后,池本长门的声音。
王红叶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她转身,望着站起的年轻人,脸上浮现轻轻的,得意的,傲慢的微笑。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回城,池本大人。”
她说,“我不是跟着出云来这里的。我在这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有我自己要见的人,所以我要去做我的事,见我的人了。”
“但是——”池本长门看着王红叶一步步走近,“但是队长让我们——”
“您想阻拦我吗?”
王红叶握着手中的刀,打断他的话。
“……”
池本长门空手而立,愣愣地看着她,刀在腰间,手却始终垂着。
“我想您不会吧。”
她把刀随意地丢到脚边,继续走,微笑。
“……”
她走近池本长门,从他身旁经过,走到现场唯一剩下的那匹马前面。
“王小姐!”
池本长门转身看向她,又对她喊到。
“别追我,池本大人。”
王红叶抓住马鞍,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坐在马上看向通往南方的道路,伸手朝身后指去,指向昏倒的男人,“这个人还活着,您可不能把他独自丢在这。照顾好你的同伴。”
“可是——可——”
“再见。”
她说完,拽着缰绳,脚轻轻碰一碰马腹,让座下马转向南方跑去。
池本长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